《歡喜冤家》

作者：西湖漁隱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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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序

喜談天者，放志乎乾坤之表；作小說者，遊心於風月之鄉。庚辰春正遇閏，瑞雪連朝，慷當以慨，感有餘情，遂起舞而言曰：「世俗俚詞，偏入名賢之目；有懷倩筆，能舒幽怨之心。記載極博，詎是浮聲。竹素遊思，豈同捕影。演說二十四回以紀一年節序，名曰《歡喜冤家》。」

有客問曰：「既以歡喜，又稱冤家，何歟？」予笑而應之曰：「人情以一字適合，片語投機，誼成刎頸，盟結金蘭。一日三秋，恨相見之晚；倏時九轉，識愛戀之新。甚至契協情孚，形於寤寐。歡喜無量，復何說哉。一旦情溢意滿，猜忌旋生。和藹頓消，怨氣突起。棄擲前情，釀成積憤。逞兇烈性，遇煽而狂焰如飆。蓄毒虺心，恣意而冤成若霧。使受者不堪，而報者更甚。況積憾一發，決若川流，洶湧而不能遏也。張陳凶終。蕭朱隙末，豈非冤乎？非歡喜不成冤家，非冤家不成歡喜。居今溯昔，大抵皆然。其間嬉笑怒罵，離合悲歡，莊列所不備，屈宋所未傳。使慧者讀之，可資談柄。愚者讀之，可滌腐膓。穉者讀之，可知世情。壯者讀之，可知變態。致趣無窮，足駕唐人雜說；詼諧有竅，不讓晉士清談。使蕙風發響，入松壑而彌清。流水成音，瀉盤石而轉韻。聖人不除鄭衛之風，太史亦採謠詠之奏。公之世人，喚醒大夢。」

重九日，西湖漁隱題於山水鄰

第一回　花二娘巧智認情郎

世事從來不自由，千般恩愛一時仇；

情人那肯因情死，先結冤家後聚頭。

這四句詩，只為世人脫不得酒色財氣這四件事，所以做出不好事來。且說個只好酒不好色的人，他生長在松江府華亭縣，八團內川沙地方。他父親名叫花遇春，年將半百，單生得此子，夫妻二人十分歡喜。

長成六歲，上學攻書，取名花林，生得甚不聰明，苦了先生，費盡許多力氣，讀了三年，書史一句不曾記得。不想到了十歲外，同了幾個學生，朝夕頑耍。父親雖嚴，那裏曾怕；先生雖教，那要肯聽。他父親見他不像成器的了，想到這般頑子不能成器，倒不如歇了學，待他長成時，與他些本錢，做些生意也罷。因此送了先生些束修，竟不讀書了。

後來，一發拘束不定了。他母親與丈夫商議道：「孩兒不肖，年已長成，終日閒遊，不能轉頭。不若娶一房媳婦與他，或者拘留得住，那時勸他務些生業，也未可知。」遇春道：「我心正欲如此，事不宜遲。」即時就去尋了媒婆。

那媒婆肚裏都有單帳的，卻說幾家女子，曰：「某家某家可好麼？」遇春聽了道：「這幾家倒也都使得，但不知誰是姻緣，須當對神卜問，吉者便成。」別了媒婆，竟投卜肆。占得徐家女子倒是姻緣。餘非吉兆。也罷，用了徐家。又見媒人，央他去說。原來此女，幼年父母雙亡，並無親族，到在姑娘家裏養成。姑夫又死了。人嫌他無娘教訓的女兒，故此到十八歲，尚未有人來定，恰好媒人去說。這徐氏姑娘與他相隔不遠，向來曉得花家事情，有田地房屋的人家，但不知兒子近日如何？自古媒人口，無量斗。未免讚助些好話起來。那徐氏信了，即時出了八字。因此花家選日成親，少不得備成下禮，迎娶過門。請集諸親，拜堂合巹。揭起方巾花扇，諸人俱看新娘生得如何，但見：

秋水盈盈兩眼，春山淡淡雙蛾；金蓮小巧襪凌波，嫩臉風彈得破。唇似櫻桃紅綻，烏絲巧挽雲螺；皆疑月殿墜嫦娥，只少天香玉兔。

諸人一見，果然生得美貌，無不稱好。一夜花燭酒筵，天明方散。未免三朝滿月，整治酒席，這也不提。

好笑這花林，娶了這般一個花枝般的渾家，尚兀自疏雲懶雨，竟不在溫柔鄉裏著腳。過了幾時，仍到街坊上結交了一個不學好的單身光棍，姓李名二白，年紀有三十歲了，專一好吃好賭，引誘人家兒子，哄他錢鈔使用。這花林又著他這一道，便將妻子的衣飾，暗地偷去花費。不想他妻子，一日尋起衣飾，沒了許多，明知丈夫偷去化費了，稟明了公婆。還存得幾件衣物，送與婆婆藏了。公婆二人聞知，好生氣惱。恨成一病，兩口懨懨。俱上床了。好個媳婦，早晚慇懃服侍，並無怨心。央鄰請醫，服藥調治，那裏醫得好。這花林猶如陌路一般，又去要妻子的衣飾。見沒得與他，幾次發起酒瘋，把妻兒驚得半死。

且說李二白見花林的物件沒了，甚是冷淡。他便又去尋一個書生，姓任名龍，年紀未上二十。他父親在日是個三考出身。後來做了一任典史，趁得千金。不期父母亡過，止存老母、童僕在家。妻子雖定，尚未成親，故此自己往城外攻書。曾與李二白在親戚家中會酒，有一面之交。

一日，途中不期相遇，敘了寒溫。恰好又遇著花林，各敘名姓。李二白一把扯了兩個，竟至酒樓上做一個薄薄東道，請著任龍，席上猜三道五，甜言蜜語，十分著意。這任龍是個小官心性，一時間又上了他的鉤子。次日，就拉了花李二人酒肆答席。三人契同道合，竟不去念著之乎者也了，終日思飲索食。這花林又是個好酒之徒，故終日親近了這酒肉弟兄，竟不想著柴米夫妻。

他父母一日重一日，那裏醫治得好，遇春一命嗚呼。花林又不在家，央了鄰家，四處尋覓方得回來。未見哭了幾聲。三朝頭七，這倒虧了任李二人相幫。入棺出殯，治喪料理。不料母親病重，相繼而亡。自然又忙了一番，方才清淨。餘剩得些衣衫首飾，妻子又難收管，盡將去買酒吃食，使費起來。這番沒了父母，竟在家中和哄了。那李二白生出主意道：「我們雖異姓骨肉，必要患難相扶。須結拜為弟兄，庶可齊心協力。我年紀痴長，叨做長兄。花弟居二，任弟居三。你二位意下如何？」二人同聲道：「正該如此。」三個吃了些香灰酒，從此穿房入戶，李二喚徐氏叫二娘，任三叫二娘做二嫂，與同胞兄弟一般兒親熱。這李二見花二娘生得美貌，十分愛慕。每席間將眼角傳情，花二娘並不理帳他。丈夫雖然不在行，也看不得這村人上眼。任三官青年俊雅，舉止風流，二娘十分有意，常將笑臉迎他。任三官雖然曉得，極慕二娘標緻。只因花二氣性太剛，倘有些風聲反為不妙，所以欲而不敢。

一日，花二在家，買了些酒餚，著妻子廚下安排。自己同李、任在外廂吃酒。談話中間，酒覺寒了，任三道：「酒冷了，我去煖了拿來。」即便收了冷酒，竟至廚下取酒來煖。不想花二娘私房吃了幾杯酒，那臉兒如雪映紅梅，坐在灶下炊火煮魚。

三官要取火煖酒，見二娘坐在灶下不便，便叫：「二嫂，你可放開些，待我來取一火兒。」花二娘心兒裏有些帶邪的了，聽著這話，佯疑起來，帶著笑罵道：「小油花甚麼說話，來討我便宜麼？」任三官暗想道：「這話無心說的，倒想邪了。」便把二娘看一看，見他迷迷笑眼，臉帶微紅，一時間慾火起了。大著膽，帶著笑，將身捱到凳上同坐。二娘把身子一讓，被三官並坐了。任三便將雙手去捧過臉來，二娘微微而笑。便回身摟抱，吐過舌尖，親了一下。任三道：「二嫂，自從一見，想你到今。不料，你這般有趣的，怎生與你得一會，便死甘心。」二娘道：「何難，你既有心，可出去將二哥灌得醉了，你同李二同去，我打發開二哥睡了，你傍晚再來。遂你之心，可好麼？」三官道：「多感美情。只要開門等我，萬萬不可失信。」二娘微笑點首。連忙把冷酒換了一壺熱的，並煮魚拿到外廂，一齊又吃。三官有心，將大碗酒把花二灌得東倒西歪。天色將晚，李二道：「三官去罷。」三官故意相幫收拾碗盞進內，與二娘又叮囑一番，方出來與李二同去。

二娘扶了花二上樓，與他脫衣睡倒。二娘重下樓，收拾已畢，出去掩上大門，恰好任三又到，二娘遂拴上門道：「可輕走些。」扯了任三的手，走到內軒道：「你坐在此，待我上樓看他一看便來。」任三道：「何必又去。」一手摟住二娘，推在凳上，兩下雲雨起來。任三官比花二大不相同，一來標緻，二來知趣，二娘十分得趣。怎見得：

色膽如天，不顧隔牆有耳。欲心似火，那管隙戶人窺。初似渴龍噴井，後如餓虎擒羊。嘖嘖有聲，鐵漢聽時心也亂，吁吁微氣，泥神看處也魂消。緊緊相偎難罷手，輕輕耳畔俏聲高。

花二娘從做親以來，不知道這般有趣。任三見他知趣，放出氣力，兩個時辰方才罷手。未免收拾整衣。二娘道：「我不想此事這般有趣，今朝方曉得這般滋味。但願常常聚首方好。只是可奈李二這廝，每每把眼調情，我不理他。不可將今番事洩漏些風聲與他。那時花二得知了，你我俱活不成的。」三官道：「蒙親嫂不棄，感恩無地，我怎肯賣俏行奸，天地亦難容我。」二娘道：「但不知幾時又得聚會？」任三道：「自古郎如有心，那怕山高水深。」二娘道：「今夜與你同眠方可，料亦不能。夜已將深，不如且別，再圖後會罷。」任三道：「既如此，再與你好一會兒去，」正待再整鸞佩，不想，花二睡醒，叫二娘拿茶。二人吃了一驚，忙回道：「我拿來了。」悄悄送著三官出去，拴好大門，送茶與花二吃了。花二道：「你怎麼還不來睡？」二娘回道：「收拾方完，如今睡也。」

閒話休題。次早花二又去尋著李二，同覓任三官。恰好任三官在家，便隨口兒說：「昨晚有一表親京中初回，今日老母著我去望他。想轉得來時，天色必晚了。聞知今日海邊，一班妓女上台扮戲，可惜不得工夫去看。」花二道：「李二哥，三官望親，我與你去看戲如何？」李二道：「倘然沒戲，空走這多路途何苦！」花二道：「我有一個舊親住在海邊，若無戲看，酒是有得吃的，去去何妨？」李二聽見說個酒字，道：「既如此，早早別了罷。」三人一哄而散。

不說花李二人，被任三哄去。且說三官又到家中取了些銀子，著一小廝喚名文助，隨了買辦些酒餚，拿到花家門首。著小廝認了花家門徑，著他先去，不可說與奶奶知道。自己叩門而入，見了二娘笑道：「他二人方才被我哄到海邊去了，一來一往，有三十餘里路程，到得家中，天已暗了。我今備得些酒果在此，且與你盤桓一日。」二娘道：「如此極好。」把門掩上。三官炊火，二娘當廚，不時間都已完備。二娘道：「我想人無遠慮必有近憂，萬一，你二哥哥一時回來，事未可知。若被遇見，如何是好？向日公婆住房，到在後面。從他沒後，閉門到今，且是僻靜清潔，我想起來，倒不如坐在裏邊，料他即回，也不知道，你道好麼？」任三聽說，歡喜之極，即時往後邊開門一看，裏邊床帳桌椅，件件端正。打掃得且是潔淨。壁上有詩一首道：

軒居容膝足盤桓，斗室其如地位寬；

壺裏有天通碧漢，世間無地隔塵寰。

誰人得似陶元亮，我輩終慚管幼安；

心境坦然無窒礙，座中只好著蒲團。

看罷，即將酒餚果品擺下。兩人並肩而坐。你一盃我一盞，歡容笑口，媚眼調情。自古道：「花為茶博士，酒是色媒人。」調得火滾，摟坐一堆，就在床上取樂起來。這番與昨晚不同，怎見得不同？只見：

雨撥雲撩，重整藍橋之會。星期月約，幸逢巫楚之緣。一個年少書生，久遭無婦之鰥，初遇佳人，好似投膠在漆，一個青春蕩婦，向守有夫之寡，喜逢情種，渾如伴蜜於糖。也不嘗欺香翠幌，也不管掙斷羅裳。正是：

雨將雲兵起戰場，花營錦陣布旗槍；

手忙腳亂高低敵，舌劍唇刀吞吐忙。

兩人歡樂之極，滿心足意而罷。整著殘餚，歡飲一番。二娘道：「樂不可極。如今天已將未牌了，你且回去，後會不難了。」三官道：「有理。只要你我同心，管取天長地久。」言罷作別，竟自出門去了。

不移時，花二已回。二娘暗暗道：「早是有些主意，若遲一步，定然撞見了。」自此，任三官便不與花李二人日日相哄了，張著空兒便與二娘偷樂。若花二不時歸家，他便躲入後房避了。故此兩不撞見。只是李二又少了一個大老官，甚是沒興，常常撞到花家裏來尋花二。

一日，花二不在家，門不掩上的，便撞入內軒，問道：「二哥可在家麼？」二娘在內道：「不在。」李二聽了這嬌滴滴的聲音，淫心萌動。常有此心，奈花二礙眼，今聽得不在家中，便走進裏邊道：「二娘見禮了。」二娘答禮道：「伯伯外邊請坐。」李二笑道：「二娘，向時兄弟在家，我倒常在裏邊坐著。幸得今日兄弟不在，怎生到打發外邊去坐！二娘，你這般一個標緻人兒，怎生說出這般不知趣的話來！」二娘正著色道：「伯伯差了。我男人不在，理當外坐，怎生倒胡說起來！」李二動了心火，大膽跑過去要摟，早被二娘一閃，倒往外邊跑了出來，一張臉紅漲了大怒。恰好花二撞回，看見二娘面有怒色，忙問道：「你為何著惱？」二娘尚未回答，李二聽見說話，闖將出來。花二一見，滿肚皮疑心起來。二娘走了進去，花二問道：「李二哥，為著甚事，二娘著惱？」李二道：「我因沒興，尋你走走，來問二娘，二娘說你不在。我疑二娘哄我，故意假說。因此到裏面望一望，不想二娘嗔我，故此著惱。」花二是個耳軟的直人，竟不疑著甚的，也不去問妻子，便對李二道：「二哥，婦人家心性，不要責他。和你街上走一走去罷。」兩人又去了，直到二更時分方回。二娘見他酒醉的了，欲待要說起，恐他性子發作，連累自身，不是耍的。只得耐著不言。

到次早，見花二不問起又不敢開口。李二從此不十分敢來尋花二了。花二也常常不在家，倒便宜了任三官。日間不須說起，至於花二更深不回來伴二娘。便是花二回來，多是醉的。二娘服侍去睡也再不尋起二娘作些勾當，故此二娘倒得與三官十分暢快。三官或在花家房裏過夜，或接連三日五日不出門，與花二、李二竟自冷了。這李二心中好悶，想道：「花家婦人，不像個貞靜的，少不得終有破綻，待我慢慢看著。若還有些破綻，定不饒他！」因此常常在花家前後探聽。

恰好一日，遠遠望見任三走進花家而來，他連忙閃在對門裁縫店內看著。只見任三竟自推門進去了。有一個時辰尚不見出來，李二連忙走到花家門首一望，不見些兒動靜。把門扯了一扯，又是拴的。他便想道：「多分花二哥在家裏。敢是留他吃酒，故此不出來了。」便把門敲上兩下。只見二娘出來問道：「是那一個敲門？」李二道：「是我來尋二哥講話。」二娘答道：「不在家。」李二想道：「多分是婦人怪我，故意回的，不免說破他。」便道：「既二官不在家，三官怎麼在裏邊，這半日還不出來？」二娘道：「你見鬼了，任三官多時不到我家來了，誰見來的？」李二道：「我親眼見他來的，你還說不在！」二娘怒道：「這等你進來尋。」便出來把門開了。李二想道：「古怪，難道我真見了鬼不成？豈有此理！」便大著步往裏進，四週一看，並無蹤影。他再也不想有後房的，便飛跑上樓去看。那有三官影兒，倒沒趣了，飛走下樓往外就跑。被二娘千忘八萬奴才，罵得一個不住。不期花二歸家，見二娘罵人，問道：「你在此罵誰？」二娘道：「你相交的好朋友，李二這狗才十分無禮，前番你不在家，他竟入內室調戲著我。我走了出來，恰好你回來，你親眼見的。他今日又來戲我，我罵將起來，方才走去。這般惡獸還要相交他怎的！」花二登時大怒起來，罵道：「這個人面獸心的強盜，我前番卻被他瞞了，你怎麼不說！今日又這般可惡。殺這強盜，方消我恨。」竟上樓取了床頭利刀，下樓趕去。二娘一把扯住，忙道：「不可太莽，若是你妻子失身與他，方才可殺。自古捉姦見雙，你竟把他殺了，官司怎肯干休！以後與他絕了交便罷了，何苦如此。」花二的耳朵綿軟的，被妻子一說見是有理，想一想，撇下刀說：「便宜了他，幸喜我渾家不是這般人。若是不貞潔的，豈不被他玷辱，被人恥笑！」二娘背地裏笑了一聲，向廚頭取了些酒菜道：「不用忙了，快來吃一杯兒去睡了罷。這樣小人，容忍他些。」花二悶悶的吃了幾杯，竟自上樓睡了。

二娘又取些酒菜，往後房來與任三吃。將李二之事，如此如此、這般這般，說了一遍，道：「如何是好？」三官道：「我若如今出去，倘被他看見倒不好了。我不如在此過夜，到明日早早梳洗，坐在外邊，只說尋二哥說話，與他同出門去，方可無礙。」二娘道：「這話倒甚是有理。只是此番去，你且慢些來。李二必竟探聽，倘有差池，怎生是好？」三官道：「我家有個小廝，名喚文助，認得你家的。我使他常來打聽消息便了。」二娘道：「你明日拉了二哥到你家，請他吃幾杯酒兒。著文助斟酒，待他識熟了面，然後著他送些小意思與我們。如此假意相厚，方好常常往來。」三官道：「此計必須如此方可。」兩人同吃些酒兒，未免做些風月事情，方上樓去。

次早，三官起來，早已梳洗。先把大門開了，坐在外廂，叫：「二哥在麼？」二娘在內假應一聲，上樓說與丈夫知道：「任三叔尋你。想他許久不來，莫非李二央他來釋非？切不可又去與那強盜來相交了。」花二連忙梳洗下樓，與任三施禮道：「三官為何一向少會？」三官道：「小弟因宗師發牌縣考，一向學業荒疏，故此到館中搬火，久失親近。今日家中有一小事而回，特特來望兄。不知一向納福麼？」花二說：「托庇賢弟，你曾見李二麼？」任三道：「如今正要同兄去望他。」花二道：「不必說起這畜生。」將前件云云之事一一說了一遍。三官假意怒道：「自古說得好，朋友妻不可嬉。怎生下得這樣心腸！既如此，我也不去望他了。明日小弟倘娶了弟媳，他未免也來輕薄，豈不聞兔死狐悲，物傷其類！二哥，既然如此，也不必惱了，兄同小弟到家散悶如何？」

花二同了三官到家裏，只見堂上有人說話。把眼一看，恰是一個說親的媒人，與任母講話，因女家催完親事，等緊要過門。他母親道：「又未擇日，尚未催妝。須由我家料理停當，方可完姻，怎麼女家反這般催促？」花二、任三聽了，一齊笑著見禮。少不得整酒款待媒人，花二相陪。

三人直飲到紅日西斜，別了任家出門。花二與媒人一路同行，花二便問道：「媒翁先生，為何女家十分上緊，是何主意？」媒人笑而不答。花二道：「莫非是人家窮，催他做親，好受些財禮使用麼？」媒人道：「他家姓張，也是個三考出身，做了三任官。去年升了王府典膳回來的，家事約莫有萬金，那得會窮！」花二想道：「奇！這等畢竟為何？」媒人問道：「兄與任家官人相厚的麼？」花二道：「意氣相投，情同骨肉。」媒人道：「這等，兄說的話，必定肯聽的了，府上在何處？」花二道：「就在前面。」媒人道：「有事相議。必須到府上，方可實言。」兩人到了花家，分了賓主，二娘點茶吃了。花二又問起原由。媒人道：「見兄老誠，自然是口謹的，才與兄議。萬萬不可與外人知之。」花二道：「老丈見教，斷不敢言。」媒人道：「任官人定的女子，年紀二十歲了。閨中不謹，腹中有了利錢。他父親往京中去了。是他令堂悄地央人接我，要我及早催他過門，以免露醜。許我十兩銀子相謝。我方才見說不來，心中煩悶，想此事必須得花兄暗地贊助。若得早娶，願將所謝之銀均分。」花二心下暗暗想了道：「領教，領教。」媒人道：「千萬言語謹密些。」花二道：「不須分付。」媒人道：「尚有未盡之言。奈天色晚了，欲求同行幾步，方可悉告。」花二同出門去了。

二娘在門後，初然聽了此人說任官人三個字。他便半步不移，細細聽了前後說話，暗暗嘆息道：「淫人妻女，妻女淫人。天之不遠，信不誣矣。」他又想道：「丈夫倘去相勸，畢婚之後，無甚說話方好，倘三郎識出差池，叫此女如何做人？必然尋死，豈不可惜。若不勸丈夫管他，倘此女父親回來，看出光景，將女兒斷送性命，也未可知。也罷，且待他回來，再作商議。」只因花二娘起了這一點好心，他家香火六神後來救他一命，這是後話。

且說花二歸家，二娘道：「方才之說，我已盡知，你的意下如何？」花二道：「娘子，這件事不難，我勸三官將計就計，省事些娶了過門。我又有酒吃，又有五兩銀子。有何難哉？」二娘曉得他耳朵綿軟的，道：「丈夫差矣！你若去說，聽你也好，萬一不聽，你豈不壞了好朋友的面情？這五兩銀子，也有用了的日子，況未必有無。我想人生在世，當為人排難分憂。今任三妻子之憂，即任三憂愁一般，當拔刀相助，水火不避，才是丈夫所為。你若聽，我倒有一計較在此。」花二道：「賢妻有何妙計，何不為我謀之。」二娘道：「方才媒人所言，肚兒高將起來。想不過是三四個月的光景。何不贖一服通經散，下了此胎，有何不可？」花二道：「此計雖好，怎生樣一個計較贖與他吃？」二娘道：「不難，明日將我抬到他家，揚言我是任家內親，央告我來說話，他家自然不疑。畢竟他母親出來接我，我悄悄將此言與他母親一說，自然妥當。」花二道：「好便好，只是先要破費藥金。」二娘道：「痴子！若是妥當，那十兩銀子都是你的。」花二聽得拍掌大笑：「好計，好計！」

次日早起，打點了藥金，竟往生藥鋪中贖了一服下藥，又去喚了一乘轎子與二娘坐了，竟抬至張典膳家中。奶奶迎進，敘了寒溫，吃罷了茶。奶奶問道：「尊姓？」二娘道：「奴是花林妻子，有事相告，敢借內房講話。」奶奶引了進房坐定，二娘命眾女使俱出外邊，方附奶奶之耳，如此如此說了一番。那奶奶面皮紅了又紅，千恩萬謝，感激無地。一面整酒，一面連忙熱了好酒，到女兒房裏。通知了此話，把藥服了。一時間一陣肚疼，骨碌碌滾將下來，都是血塊，後來落下一陣東西，在馬桶內了。奶奶道：「謝天謝地，多感祖宗有幸，逢著花二娘這個救星。」歡歡喜喜安頓女兒睡了。連忙去房中見了二娘，謝了又謝。將酒就擺在房內，三杯五盞。二娘起身告辭，奶奶再三苦留不住，開廂取了一封銀子，一對金釵，一雙尺頭、一枝金簪，送與二娘道：「些須孝敬，休嫌菲薄，地久天長，報恩有日，幸勿見怪！」二娘千恩萬謝，上轎而歸。

天色已晚，花二見妻子歸家，打發了轎夫，進內忙問事體如何。二娘把日間之事，細細說了一遍，將他送的物件，把與丈夫看了，喜得那花二滿地滾跳，道：「我明日與任三官說知，還要他的酒吃。」二娘道：「你獃了，這是陰騭事情，所以去救他。若與三官說知，可不又害了那女子！」花二道：「正是。幾乎錯了，還是賢妻有些見識，緊緊記在心中，再不說了。」二娘以後，見任三官這般情厚，把此事再不漏洩。

話分兩頭，且說李二自從那日見了任三，又尋不著，又被他妻子罵了一場，心中不忿。一日，走到花家，對鄰一個周裁縫家門首坐下，那周裁縫道：「李官人，想是來尋花官人麼？」李二道：「正是。」周裁縫道：「今早出去了。」李二道：「師父，你曾見任三官這一向到花家裏來麼？」那周裁縫極口快的，便道：「他是不出門的主顧，怎麼倒來問我？」李二道：「我前日分明見他進去，多時不見出來。進去了一番，又不見影，反受了一肚皮臭氣，心內不甘。你若曉得這頭路，我斷不負你。」那周裁縫是個口尖舌快的人，他道：「我這幾時不管人間事，若是十年前生性，早早教他做出來了。」李二道：「周師父，你若肯幫我做事，我當奉酬白金五兩。」周裁縫聽見說，許了五兩銀子，就歡喜起來，忙道：「若要如此，必須生個計較。此事一不做、二不休，不是取笑的。先與他丈夫說知，一齊捉姦，方免無事。」李二道：「可恨淫婦，必在丈夫面前駕言言說我，花二故此久不上門，今雖欲通言，奈無由得計。」裁縫笑道：「花二官是酒徒，扯到店上吃酒，中間三言兩語激起性子了，自然妥當。他若不聽你，你卻教他問我，我自搬他一場是非，自然信了。」李二道：「你這幾日不出去做生活方好。」裁縫道：「只有一個張家，要去完他首尾。看早晚去完了，只坐在這裏等著便了。」

李二計議已定。次日懷些酒資，恰好撞著花二，倒身一揖。花二假意還禮，眼看別處。李二道：「哥哥凡事三思。自古道：若聽一面說，便見相離別。我有許多為你心腹話，不曾與你說罷了。」花二本待不理他，又聽他說有心腹話，只得道：「有何話，快說來！」李二見他答話，連忙扯了，竟上酒樓。將酒篩下一盃，送與花二。花二只得吃了，也回送李二一盃，道：「有話快說。」李二道：「且慢些，說將來，恐你酒也吃不下了。」花二一發疑心，只得又吃了幾盞道：「大丈夫說話不明由，如鈍劍傷人。說明了，倒吃得酒下。」李二故意欲言不言。花二道：「罷，你既不說我也不吃了，去罷。」李二道：「說來恐你不信，反得怪我。」花二道：「我不怪你。」李二道：「也罷，說與你知，怪不怪憑你便是。那任三官這幾時你曾會他麼？」花二道：「數日前，他館中回來，留我到他家中去吃酒了。」李二默然。又說道：「哥，前日二娘罵我這日，任三到你家來，二娘把他藏在家裏。被我知道了，要進去搜捉。因此二娘急了，反罵將起來的。你是個大丈夫，不可被婦人騙了。」花二想了又想，我妻子好端端的，怎歪說起這般說話，便道：「你既知道那日任三在我家，就該直說才是。今據你此言，他兩人一定有姦了。此事不是當耍的，可直直說來我聽。」李二道：「說也沒關。我親眼見他進去多時，不見出來，所以要搜。若是假說，天誅地滅。你若再不信，去問你鄰居周裁縫便是。」花二說道：「是了，想此事有些因。多時不見他，想是那日躲在我家過夜，被你知覺。恐你埋伏捉住，不好出門，反說來尋我，同我出去，方可掩人耳目。是了，是了，再不必言，畢竟事真矣。除非殺了二人，方消我恨。」李二道：「且禁聲。事倘不成，反為不美。還須定計，方可除之。」花二忙問，有何計較，李二道：「計較倒有，只是不可又被二娘識破，反受其害。」花二道：「不妨，不妨，我自然謹密就是了。」李二道：「事不宜遲。你可今晚揚言，假說明早要往府城去，有何事理。一面去約任三到家裏說話。不可等他來，你可先出門去。他若來見你不在家，自然又留過夜，待我與你探聽，如在時，報你知道，你卻回家下手便了。」花二道：「是了，且別著，明日再會。」李二道：「萬萬不可洩漏。」花二說：「不須分付了。」

竟到門首，恰好裁縫在家，叫道：「周師父，有一句話出來問你。」那老周見了花林，便心照了，忙說：「有何見教？想是要我裁衣麼？」花二道：「你不可瞞我。我家的事，也料難瞞你，那任三之事，你可曾見來麼？」老周道：「大官人，我老人家不管這等閒事，此乃陰騭之事。罪過，罪過。露水夫妻也是前世定的，只要自己謹慎些兒就是了，何必問我。」花二聽了這幾句話，實在是了。道聲請了，便回家，扯開了門，倒假意兒全無惱色道：「我明日要往府城中去，可與我打點著備些酒菜。」二娘道：「你去何幹？」花二道：「去尋一個人講話！」二娘暗暗歡喜不提。

且說那李二說這場是非，自己心中猜道：「花二回去，必然去問周裁縫。」不免隨步兒走到裁縫門首一問。老周看見了李二，連忙走將出來，將花二問的情由敘了一遍道：「十分相信了。」又問李二道：「何計捉他？」李二道：「一面花二只說出路，一面反教任三到家說話。倘或走來，見花二不在，自然又上鉤了。那時，我與他探聽，果然如此，去報老花。管取雙雙都做無頭之鬼，方稱我心也。」老周道：「前言不可失信。」李二道：「這些小事，不須分付。」竟去了。

且說次日花二起來，對妻子道：「我今就要府中去。我想前日擾了任三官，今日順便安排些小菜兒，添著幾味，請他來答席。我如今去約他，他若來遲，你就陪他吃了便是。」二娘滿心歡喜道：「那有我陪之理。」花二假意買些物件，一面見了李二，約定今日看任三動靜，先將那把利刀交與李二收著。一面自去見了任三，約他下午到家說話，不提。

且說周裁縫被張典膳家家人再三催做衣服，坐定逼他起身，算來不能延推，只得去做。須臾，奶奶出來道：「師父為何事不來，擔擱到如今？」這老周叫道：「奶奶，只因窮忙誤了奶奶的事。今日我對門鄰舍花家，有天大一樁事，我要在家裏看看的。被管家逼不過，只得走了來。」奶奶聽他說出花家兩字，問道：「莫非是那花林家裏麼？」老周道：「正是，奶奶為何也曉得？」奶奶道：「他家與我有親。今日他家有何大事，可對我說。」老周道：「既是令親，不便說得。」奶奶道：「不妨，有話快說。」老周原是個口快的人，見逼緊要說，畢竟難以隱瞞。便道：「奶奶，莫怪了我，實對你說，他妻子二娘生得妖嬈標緻，與一個任三官搭上了。」奶奶道：「那任三官住在何方？是甚麼人？」老周道：「他父親做任典史官兒的。」奶奶著緊道：「他兩個敢做出些事來了麼？」道：「走長久了，花林有一朋友叫名李二，要去踏渾水，二娘不肯，後來被他撞破了。昨日與花林說知，今日李二定計，假說花林往府城中去，反約任三來家，料然二娘留他過夜。今晚雙雙定做無頭之鬼矣。」奶奶道：「你緣何曉得？」道：「李二與我極厚，他說與我，叫我相幫他動手，故此曉得。」

那奶奶聽了這番言語，三腳兩步竟入女兒房中，一五一十盡情說了一遍。女兒道：「如何可救得他方好？」奶奶道：「且不可響，我親去與二娘說知，救他一命，報他前日之恩。一面著家人騎馬速到任家，說與任三官，今日切不可往花家去，有人要害你性命。坐在家中，只不出門可保無事。」女兒道：「娘既自去，還用速些方好。」即時喚了女轎，飛也似抬到花家。轎夫叩門，二娘聽見門響以為是任三官到了，開門一看，恰是張奶奶，又驚又喜，忙忙施禮。稱謝了一番道：「花官人在那裏？」二娘道：「為府城裏有事，出門去不多時。」奶奶想道：「此事是真的了。」

二娘道：「奶奶裏面請坐。」二人軒子內坐下。那奶奶悄悄的在二娘耳畔說了一遍，驚得二娘面如土色，牙關打戰，呆了一會，倒身拜謝：「此事若非奶奶來說，必遭毒手。」奶奶道：「一來答報前恩，二來救小婿一命。」二娘感激不盡，就將請三官酒餚擺將出來，請奶奶吃了幾盃，辭別去了。

任三官在家，正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出門。未及幾步，只見張家的人慌慌忙忙扯住了。附耳低言，說了一回。三官大驚失色，沉吟了一會，道：「知道了。」打發張家之人進了內吃飯。自家回身坐在書房裏想：「我不去，諒二娘無害。不免寫一封字，著文助拿了，只說有事不及領酒。花二見時，必不生疑心。」即時封好，文助拿了，竟至花家投下。二娘阻當道：「叫三爺切不可來。」按下不提。

且說李二留花林在家飲酒，只等任三上鉤。李二心下不定，不知任三去也不曾。走到任家門首，問一個老管家道：「老官，你三爺往花家吃酒，可曾去了麼？」那管家便信口兒道：「去了。」李二見說，歡天喜地走回與花林道：「任三已到你家去了。」花林咬牙切齒道：「可恨，可恨！」李二勸著，大碗而吃道：「多吃些，好動手。」不覺天色將晚，花林提刀便走。李二道：「且慢去，待我去探聽，或在你家樓上，或在後軒，走去一刀了事。倘然捉不住，被他走了，反被他笑。你可坐在此，再慢慢吃兩碗，我去看了動靜來回你。」

且說二娘心下思量，沒有漢子怕他怎的。只是可恨李二，他幫我丈夫害我性命，想他必然先來探聽。我有道理在此！正是：

人無害虎心，虎無傷人意。

先將燈火點起，放在灶上。又去把大門半掩著，自己坐在中門，暗地裏專等李二來。

不想李二把門一推，卻好半掩的，一直悄悄走至中門探聽。二娘認定果是李二，便叫道：「三郎，這邊來。」把李二一把摟定，便去扯他褲子。李二一時渾了，慾火難禁，想道：「日常要與他如此不能上手，不如竟認做任三，快活一番再說。」兩個在軒子內弄將起來，弄得李二快活，想道：「我且弄完了回去覆花林，說任三不來，且再理會。留下此婦，再圖久遠。」那二娘故意弄妖作勢，李二十分得趣。

且說花林等得不奈煩了，想道：「為何不見來？想是撞著任賊，廝鬧起來。倘被此賊走了去，怎生氣得他過！」提刀在手，一口氣走至門首。見門開的，竟往裏走。二娘一心兒聽著，聽得腳步走響，便大叫：「四鄰人等，有人見我丈夫不在家，在此強姦我。快快走來捉他。」李二聽見要走，被二娘緊緊拘定，那裏動得。花林為人極莽，上前摸著姦夫，一把頭髮抽住，不由分說，一刀便砍，頭已下地。花二又來捉二娘，被二娘早取門拴在手，花二不提防，被二娘將刀撲地一打，那刀早已墮地。二娘忙忙早把刀向小屋上一撩，那刀不知那裏去了。花二道：「淫婦，休得撒野。我聞知任賊向來與你通好，今日特來殺汝。今姦夫現死，你何敢無禮！」上前來捉，被二娘將拴照手一下，叫聲呵唷，疼死我也，道：「了不得，決不干休。」二娘罵道：「痴蠢東西，世上只有和姦殺妻子。我在此叫喊，你為丈夫的，幫我拿他，方是道理。怎麼殺了強姦的人，又要殺我。世有此理麼！」花林罵道：「休得油嘴。李二說你二人和姦已久。想是今日知我來殺，你故此反叫強姦，思留生命。休想饒你。」二娘道：「怪不得你要尋事，我怎得知。任三叔是個讀書人，那有此心。」花林道：「還要油嘴，一個任賊，現殺死在地，還這般可惡。」二娘道：「蠢東西，方才李二進門。他道：『二娘，向來慕你姿容，相求幾次，今日從我，救你一死；若不相從，你命休矣。』說罷，把我牽倒在此。我堅執不從，被他就強姦了。叫得口乾，那得人來救我！你殺的是李二，怎說是任三！」花林走到屍旁，取燈相照。把頭提起，仔細一看，吃了一驚。竟連忙撒在地下，道：「是了，幾次姦你不遂，故生此計。方才狠留住我。他自先來行姦。他想我決未來，放心行事。想皇天有眼，自作自受。且問你，任三今日幾時去的？」二娘道：「他不曾來。你出門不多時，著一小廝，拿一封字兒道：寄與你看。」即將這封字，遞與花林。花林洗靜了手，燈下拆開一看，上寫著：

荷蒙寵召，本當拜領。聞兄往府公幹，恐誤尊駕，心領盛情，容後面謝。不盡

──弟任三頓首

花二看罷道：「原來不至我家。李二又與我說來了，一發情弊顯然了。殺得好！險些兒誤了你一條性命。」二娘冷笑道：「指姦不為姦，撒手不為姦，捉賊見贓，捉姦見雙。好沒來頭，為何殺得我！只是這死屍，看你如何發放？」花林想了一會道：「拿一條口袋，將來袋起，馱去丟在李二家中。況他並無甚人往來，那裏知道是我家殺的。只要瞞得外邊鄰舍方好。」二娘道：「今日周裁縫閉著門，間壁王阿爹往女兒家去了。這邊張家，下鄉差使，阿媽也不在家。我方才這般大叫，都不在，所以被他姦了。如今想都不曾回，趁早裝了送去。」先將地灑上清水，洗得潔潔淨淨，相幫花林背上了肩，一氣走，竟到李二門首，把門推開，將屍首倒出就走，把袋撒在官河內。

到家，只見二娘倚門相候。花二道：「為何站在此間？」二娘道：「裏面坐著，有些怕人。」花二道：「不妨，怕他做甚。」取火來打了一個醋炭，整起酒來對吃，上床倒取樂一番。

二娘從此收了心，與花二道：「我姑娘年已老了，獨自無人。不若接來，家下相伴著我。免得你心猜疑。」花二道：「有理。我今立志不去遊手好閒了。將前日張家送的物件，變換作了本錢，做了生意過活。」二娘喜道：「這般才是。」任三官也收了心。竟擇日娶了妻子，夫妻和順，再不想去到花家閒走了，不必提起。

且說那口快的老周在張家做得衣服完成，回時已將黃昏。往李二門首經過，想道：「不知此事如何了，若是停當之時，取他的五兩頭。」不免推推門看，見門是開的。「原來已回家了。」一頭叫，一頭往內走。絆著屍首，跌在屍上，把手摸著是人，怎生睡在地上？又濕淥的，想是吃醉了吐的，不若今晚且回，明日來取便了。扒得起來，身上跌爛濕。把門帶上了，一步步走回來。將鎖匙開了，進門也無打火，竟自上床睡了。

且說次日，那李二鄰居有好事的，叫道：「李二哥，日高三丈，還未開門。」信手一推，見身首異處，大吃一驚，叫道：「地方不好了，不知李二被何人殺死在此。」不時間，哄動了許多人。地方總甲看道：「莫忙，現有血跡在此，大家都走不開。一步步挨尋將去，看在何處地方，必有分曉。」眾人一齊跟尋血路，直走到周裁縫門首便沒了。看他門是閉的，眾人亂敲亂打。驚得老周跳起床來，披了衣服，下床開門一看，眾人見他滿衣是血，都一聲喊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！」登時推的推，扭的扭，竟到華亭縣，稟了太爺。那知縣未免三推六問。那老人家又那裏受得刑起，死去還魂，押入牢中，做著一樁疑獄。一面著地方里甲，即同收屍回報。後來周裁縫死在牢中，拖出去丟在萬人坑內，未免豬拖狗扯。只因舌尖口快，又貪著五兩銀子，竟要害人性命，合受此報。花二娘命該刀下身亡，只因救了任三的妻子，起了這點好心，故使奶奶答救了這條性命。正是：

心好只好，心惡只惡。仔細看來，上天不錯。

總評：

自古多才之女，偏多淫縱之風。愚昧之夫，乃至妻綱乖戾，機事不密，害即隨之。身殞溝中者，易言是非也。交臂相逢，便成魚水。香偷玉竊者，兩心相照也。生來不是風流骨，也希蝶浪。李二之學步邯鄲，只因財帛點動人心。亦冀狼貪，周裁縫之妄登壟斷。花二娘出奇制勝，智者不及，蓋救人者還自救。李二自冒險危身，愚者不為。殺人者還自殺，天網恢恢，報應不爽。致於花林改行生理，徐氏打迭邪淫，任三斷絕恩愛，急流勇退。若三人者，從情痴內得已覺之靈機，於苦海中識回頭之彼岸。較之今日蠅趨蟻附，戀戀於勢利之場者，大相遠矣。

第二回　吳千里兩世諧佳麗

英雄赳赳冠時髦，三十年前學六韜。

銅柱津頭懷馬援，玉門關外老班超。

金貂閃爍簪纓貴，竹帛光榮汗馬勞。

聖代只今多雨露，圓花新賜錦宮袍。

這八句詩，單說萬曆三十年間，叛賊楊應龍作反。可憐遇賊人家，無不受害，致使人離財散，家室一空。拿著精壯男子，抵衝頭陣，少年艷冶婦女，擄在帳中，恣意取樂。也不管縉紳宅眷，不分良賤人家，一概混淫。痛恨之極，正是：

寧為太平犬，莫作亂世人。

那時各路發兵征剿，楊應龍難敵，一時自刎而亡，餘眾殺的殺，走的走，盡皆散了。這各路軍兵，不免回歸。那本處鄉紳，現任官府，治酒請著各路將軍，感他保守有功，有詩為證：

北垣新閣拜龍驤，獨立營門劍有光；

雕拔夜雲知御苑，馬隨青帝踏花香。

諸番悉靜三邊戍，六國平來兩鬢霜；

歸去朝端如有問，肯令王翦在頻陽。

這些兵士們，一個個歡天喜地，正是：

喜孜孜鞭敲金鐙響，笑吟吟齊唱凱歌回。

那一個身邊沒有幾十兩銀子帶回？恨不能插翅兒飛到家裏。其中也有陣亡的，也有受傷帶病的。其時浙江省內，有一兵士，姓吳名勝，字千里，乃金華府義烏縣人。年紀方交二十歲，氣力頗有十分，當時別了父母，隨了主師出征得勝。還家十分之喜。他便收收拾拾，行糧坐糧、犒賞衣甲等銀也有數十兩，他心中想道：「且喜積下許多銀子，歸家完婚，使費一應足了。」又想道：「戰場上陣亡許多伙伴，身邊俱有金銀，不若待我探取歸家，慢慢受用。正是見物不取，失之千里，」遂將行李安了客店，自己竟往沙場，盡力搜尋。竟得了千餘之數。連忙置辦一付羅擔，將金銀滿裝，獨自個挑了而行。免不得一路盤詰征士，腰牌照驗，誰敢留難。每日曉行夜住，不止一日，已到江西新城縣地方。

天色已晚，並無客店，心下著忙。雖然身上有些氣力，但路中恐有強人，寡不敵眾，如何是好？他便心生一計，將這擔銀子，拖到一個深草叢中藏了，插標為記。空身向前尋覓客店，行了半里路程，方見些兒燈火。上前一看，是個人家。

吳勝見了，即便叩門。只見裏邊拿了燈火問道：「是誰叩門？」開門出來，吳勝一見主人，是個五十多歲的人，便道：「長者見禮了。」那主人慌忙放下燈，回禮道：「不敢。」請進了門道：「黃昏到來，有何見諭？」吳勝道：「不該暮夜唐突，容求登堂奉稟。」

主人拴上大門，取了燈，引至堂上，分賓主坐定。吳勝說：「在下是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，姓吳名勝，賤號千里。只因楊應龍作亂，有力投軍，隨師征剿。幸喜平賊還家，一路上多趕了些路程，天色晚了，沒處相尋客店。若是長者近處有歇宿人家，煩為指引。若是沒有，大膽借宿一宵，自當奉謝。請問長者高姓尊名？」陳棟見他身雖武士，口卻能文，答道：「不佞姓陳名棟，本地人氏。此地宿店盡有，何苦又去黑夜相尋，不嫌草榻，權宿一宵。只是不知大駕至，有失款待。」即時分付家下，快備現成酒飯。吳勝感激不盡，看那主人，十分忠厚的了，便道：「府上有尊價借一位。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，恐路有小人，暫置一處。今觀長者高誼，不若挑在高居，以免一宵記念。」陳棟道：「何不早說？」連忙叫小二快來。小二應了一聲，立在堂前。陳棟道：「快拿了火把，同這位長官往前面村落，一擔物件，可代他挑了來。」

小二即時點著火炬，隨了吳勝，竟至彼處認標，挑著回來。一路兒擔重，歇了又歇，道：「是何寶物，如此沉重？莫非是金銀麼？」吳勝道：「也有些兒在內，待挑至府上，自然謝你。」小二想道：「多分是個強人無疑，不然為何有如此重的金銀。」道：「客官，你作何生意趁這許多財物？」吳勝道：「我身充行伍，積攢下的。」小二道：「家有何親戚？」吳勝說：「父母在堂，妻小未婚。」

不覺閒話之間，已到陳宅，叩門挑進放下。陳棟置酒於西首小房，接了吳勝坐下。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，到了外邊。說到：「這人不是好人，分明是個強盜！」陳棟驚問道：「怎見得？」小二道：「方才一擔，都是金銀，挑得我兩肩腫痛。若是放了他去，前面做出事來，反要害了我家。不若今夜結果了他，取了他許多財寶，倒是乾淨。」陳棟道：「人來投住，怎麼起得此心。」小二道：「不可沒了主意，後來懊悔遲了。況且他是殺人放火來的，我們處置他，不過是替天行道：有何罪過？」這是：

我本無心求富貴，那知富貴逼人來。

陳棟初時一個好人，被小二說了一番，也沒主意，「據你之言，怎生的害得他生命？」小二道：「他目今現有一把利刀。只要灌得他醉了，我自斷送，不要你老人家費心，便了。」陳棟道：「阿彌陀佛，隨你罷。」

重至小房陪著坐了，吳勝道：「方才見尊價與長者言久，莫非內客為在下攪擾見怪麼？」陳棟道：「吳先生見差了！小使與老夫說，此客乃富家子弟，不可怠慢他，要去殺雞宰鵝。我道：夜已深了，有心不在忙，待至明日，竭誠來請便了。所以言語良久，有失奉陪，休得見疑！」吳勝感激不盡。

那小二燙了熱酒，只顧勸飲，一碗未了，又上一碗。吳勝辛苦多時的人，那裏支撐得住，不覺的沉醉，就靠在桌上，須臾鼻息如雷。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，推了幾推，全然不動。小二把酒篩上幾碗，流水而吃。去擔中取了那把尖刀，放在燈後，又吃個長流水。酒已醉，膽已大。去把吳勝一推，動也不動，連忙解開他身上衣服，把繩捆定。陳棟躲入屏後。小二持刀在手，照著心窩，著實一刺，進內五寸。那吳勝在床上一跳，滾下床來亂跌，被小二盡力按定，看看氣絕，手足冰冷。正是：

莫信直中直，須防仁不仁。

陳棟道：「阿彌陀佛，便饒也罷。」小二笑道：「分上講遲了。」去拿一把鋤頭，道：「待我埋了他，免得暴露屍骸，是罪過的。」陳棟拿了燈籠，小二馱了屍首，走到對面盤山腳下。掘了一個土坑，把一條草蓆裹了屍首，放在坑裏，把土填平了。

歸家取出擔來，俱是布袱的銀子，約有二千餘兩，陳棟夫妻一時間富貴起來。自想今日之事，多虧小二，況且年過半百，並無男女，就把小二認做親兒，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婦。家下收租囤米，放債買田，不須三個年頭，家私已積半萬。鄉民稱他為員外，稱妻子為夫人。他一門大小，好不快活。真個牛馬成群，僮僕作隊。

一日，員外乘馬往東莊取債。適逢農事正殷，靜爾觀之，有詞證曰：

東郊農事已興，北郭春人恆聚。荒村破屋，無不動其犁鋤。沐雨櫛風，亦相從於耒耜。陌上堪驅秧馬，路旁逢駕糞車。攤飯莊丁，投足便眠野草；饋漿田婦，滿頭盡插山花。桔槔月下相聞，襏襫雨中共語。往來里巷，少有閒人。嬉笑溝塗，皆非生客。土鼓喧迎歲序，瓦盤數長兒孫。一人耕，九人食，樂且無飢，五母雞，二母彘，老不失肉，貴金不如貴粟，騎馬爭如騎牛。又如未盤杜酒，同井相遺。野曲山歌，鄰墟互答。家籍上農之戶，子舉力田之科。如京如坻，納稼以供王稅。不蝗不旱，洗腆以奉親顏。驗工力之怠勤，較收成之豐歉。作為春酒，介眉壽千萬年。勞彼歲工，誦豳風於七月。付藏風雅，俗是陶唐。難更四序忙閒，豈識一生悲戚。笑他服賈，終年只狎風波。何似躬耕，每飯不離妻子。豈不為田家樂乎？

員外觀之，好生快活。取了租戶十兩租息，吃了午飯，騎馬而回。往一溪邊行過，那馬見了溪水，住了雙蹄，吃個不住。員外騎在馬上，恐防跌下溪去，把馬帶在岸邊下了馬，將他掛在近水柳樹上，憑他自吃。自己走到前邊一個人家，恰好有條板凳放在門外。員外見了，把扇兒搧上一番，去了浮塵，倒身坐下。只見裏邊走出一個小娃子，有三歲上下光景。見了員外，笑嬉嬉走到身邊，倒在懷裏。看了員外，叫道：「爹耶，爹耶。」只顧叫。員外大喜道：「怪哉，看這小小人家，倒生得這個乖兒子。」連忙袖中去摸取幾枚棗子拿給他。娃子接了便吃，再不肯走開。員外摸著他頭兒，叫道：「乖兒，大來是有福的。」

正在那裏閒話。原來這娃子父親喚作何立，在鄉間磨豆腐賣的。恰好溪中淘豆回來，看見陳棟坐在他門首，叫道：「員外何事？貴人踏賤地，難得，難得！」員外道：「這娃子是你何人？」何立說：「是小犬。」員外道：「好乖！幾歲了，曾出過痘子麼？」何立道：「三歲了，上年冬底，出過花兒了。因此母親半月前，生得一個兄弟還睡在床裏，沒人管他，自家要耍兒。」員外道：「這等斷乳的了。我今日且回，另日來與你講話。」說罷，立起身要走。那娃子一把扯著了，大哭起來，那裏肯放。陳棟雙手抱起道：「乖乖，前世一定與你有緣分的。」娃子一把摟定員外脖子，便不哭了。陳棟道：「何兄，你看娃子這般苦楚，我若去後，倘他又哭，我心不忍，你肯過繼與我為子麼？」何立歡喜道：「只是沒福，受員外家當，我怎生不肯！」員外道：「你雖然肯了，恐他母娘難捨？」何立道：「他一身尚未知吉凶，得員外收留，萬分之喜了，那有不肯之理！」員外道：「你進去問一聲，看是如何？」何立進內與妻子說了一番，那妻子初然實是難捨，聽得丈夫說他有萬金家事，並無親生兒女，日後都是我們的，方才允諾。何立出來道：「員外，山妻深感盛情，待他身體好了，上門拜謝。」員外歡喜，把手入袖中，取出一個紙包來，乃東莊取的十兩銀子，送與何立道：「偶有白金十兩，送與令正買果子吃，待令正安康了，我著人奉請你二位到舍，另有厚贈。」將娃子遞與何立道：「抱他進去，別了母親。」那娃子一把摟住脖子，那裏肯放。何立道：「員外不消得，少不得到府上，就有相見之日的。」一面去與員外解了馬，牽到門首。員外抱著娃子，立在凳上。何立相扶上馬，道聲請了，那馬飛跑去了。

頃刻之間，到了家下，抱著娃子，走入堂中。安人出來，驚問道：「那裏來這個清秀娃子？」員外從頭說了一回，一家兒道：「大分前生有緣法，故此一見，便難捨了。」這娃子到了陳家，再也不哭，只在地下嘻笑。

不覺又將一個月光景，員外知何娘子已好，著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，帶了親生小兒子到家。請了諸親各眷，東舍西鄰，整治酒席，請著多人，把兒子抱出堂前，求年長親友取一學名。各人見了，道：清秀佳兒，無不稱賞。內中一長者道：「有這般一個兒子，難道中不得個狀元！就取名陳三元罷。」大家齊聲叫好，一齊上席飲酒，更深方散。留何立就居於西首小房內住下，不提。

不覺光陰又是一年多了。正是那三伏天氣，好炎熱。只見：

炎天若甑，赤地如燒。比鄰有竹，尋常竟住何妨。長日閉門，寂寞獨眠亦爽。既而涼生殿閣，銀甲彈乎琵琶。雨過池塘，繡衣掛子蘿薜。平泉醒酒之石，長安結錦之棚，莫不沉朱李於金盤，浮甘瓜於玉井。華筵高敞，貧家半載之糧。綠樹深沉，酷暑六壬之散。換賣半床清夢，探支八月涼風。不知策疲馬於風塵，果因何事？戴峨冠而呵從，抑屬何情。又如碎日漾蓮，邊陰在戶，掃地能令心淨，折蓮易伴人情。一飽事休，一酣情足。機閒不說，渾如結夏頭陀，盥櫛都忘，可稱逃名懶漢。扇搖白羽，歌用碧筒。試看千古戰爭，總歸閒話，不至奔勞疾病，便是尊生。是以喜見閒人，憚聞俗事。眾皆罷去，松梢老卻蟾蜍，我獨多情，階上聽殘蜻蜓。晝望青山而坐，夜乘籃輿而歸。但惜禾苗，無日不思陰雨；更愁親友，此時尚在炎方。正是農夫心裏如湯滾，公子王孫把扇搖。

果然好熱！那陳員外早早洗了一個澡，吃了些涼酒，向南窗臥榻上睡一睡，獨自一個，不覺大酣起來。那三元在地下玩耍，獨自個一步步的走到床前。聽了酣聲，嘻嘻的笑，手中拿著一把小小裁紙利刀。見員外肚皮歇歇的動，三元把手在上邊蒲蒲摸摸，把刀在臍眼上搠了又搠，搠得員外睡夢中覺得肚上癢，只說是蚊蟲之類來咬他。把自己之手，在肚皮重打一下，那刀已進肚腹，叫聲：「阿喲，不好了！」，亂滾下床來，驚得三元哭將起來。

一家人方才聽見，一齊走來。只見員外跌在地下，氣已將絕。肚臍中流出血來。大家看時，見一把小刀柄在肚上。速速取出，腸已斷了。安人哭將起來，何立夫妻、小二夫妻、家中使女，一齊放聲大哭。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，拿著他，死也不饒他。安人道：「不可猜疑，我昨夜夢見那年吳勝長官，拿一把小刀，望員外肚上一刺，把我驚將醒來，恰是一夢。」小二聽了，心知冤枉，道：「冤冤相報，不必哭了。」即時置了棺木，一應喪儀，俱照鄉紳家行事。把小二、三元做了孝子，七七誦經，出殯埋葬。

三年服滿，三元已長成七歲了。送上學堂攻書。幾年之間，把四書五經俱讀完了。到了十五歲，諸子百家，通鑒性理，爛熟如流。文章下筆生花，把新生兄弟教訓得文理大通。閒空時，在空地上輪槍舞棒，與人較力。他又生得長成，梳了髻髮，戴了巾，與同學往來，質氣與小二大不相同。小二說話，出口便俗，三元人前，常自笑他。小二懷恨在心，常自吃酒醉下，便在房中，把三元罵個不了。這三元在個書館中，那裏知道。

一日，小二又吃醉了，在房中罵：「小畜生，不記得爹娘磨水的時節，窮得一貧如洗。如今把你一家受用。你道這家私，是那裏來的？虧了我當初謀得這兩千銀子，掙起的家私。若再無禮，我把你小畜生，照當時十五年前，斷送了吳勝的手段，照心一刀，把你埋於盤山腳下，湊作一對。看你這家私，分得我的麼？」小二妻子道：「甚麼說話！小叔是個好人，你為何事吃醉了，便把他來醒酒！豈不聞：酒中不語真君子，財上分明大大夫。」

不想次子在房外聽見，速忙說與父母。何立夫妻聽他罵得古怪，便細細的記得，一字不忘。至次日，到三元館中，教他至無人密地，一五一十，說了一遍。三元沉吟許久，對父親道：「此話只做不知，我自有道理。」何立先回，三元心生一計，竟至安人房中問安，就悄悄兒的說：「孩兒夜來得一夢，甚是古怪。夢見一人，口稱吳勝，說十五年前，被小二對心一刀，將屍首埋於盤山腳下，未曾托生。要孩兒與他誦經超撥。他又說，若不依我，禍及全家。此事不知有無，何不為兒細說。」那安人聽了這番說話，道：「兒，句句真的。」便從根至尾說了一遍，道：「原不是員外主意，都是小二行的事。員外死的這一夜，我也夢見冤魂，刺了一下死的。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，鬼是有的，孩兒不可不信。」

三元聽說道：「母親且請寬懷，孩兒自有主意。」三元回到書房，悶悶昏昏，沉吟不語。想了一會，原來小二是凶人，我若不早防，後遭毒手，悔時遲矣。況非我親枝骨肉，原係家童，我就與吳勝報仇，也是一樁快事。除是經官，方可除此兇惡。口中道：「吳將軍，陰靈護我，與你報此一樁大仇，使我生得個法兒，方可行事。欲待告官，又無對證，誰做原告？」又沉吟一會，便笑將起來道：「且打個沒頭官司，驚他一驚，也可出氣。」便提起筆來寫道：

告狀冤魂吳勝，係浙江義烏縣人。在生身為兵士，於萬曆年間，隨征楊應龍，得勝還家，路經本縣盤山對門陳小二家投歇，窺金二千餘兩，頓起凶心，將酒灌醉，夜深持刀殺死，屍埋盤山腳下，一十五年。枯骨難歸故土，父母妻兒，倚門號泣。共憤因財而陷命，獨悲異地之孤魂。懇乞天台，嚴差拘惡，陳小二跟同鄰里人等，親提一鞠。探屍有無，人人堪證，除剪凶暴，正法典刑，生死感恩。上告。

一時間寫完了，看了又看，道：「必然要准。倘掘出屍首，做定大罪了。」又想道：「罷！這樣惡人，留他在家，養虎害身了。只是無人去告，怎麼好。」又道：「待我悄地走到縣前，見景生情便了。」恰好撞見一個常到陳家來催錢糧的差人，此人也姓陳，一個字也不識得的。三元想道：正好，叫道：「陳牌，有一紙催糧呈子，勞你一遞。容謝！」差人道：「小相公，謝倒不必。若准了，就與在下效勞便是。」三元道：「這般一發妙了。」恰好投文牌出來，差人投在裏面去了。三元竟回書房讀書。

且說知縣次日昇堂，把一紙呈子上面標著：

此狀鬼使神差，該縣火速行牌；

去拘凶身小二，同鄰驗取屍骸。

限定午時聽音，差人不許延捱；

若是徇情賣放，辦了棺木進來。

那刑房見了，即研香墨，忙展鈞牌。便把八句，一字不更，寫了年月，當堂簽了，交付差人。兩公差聽了這般言語，接了牌，飛也似跑到陳家門首。見一個人立在門外，差人道：「請問一聲，貴村有個姓陳的麼？」小二道：「我這裏那個還敢姓陳，只有我家了。有何話說？」差人道：「有些錢糧，要他完一完，特來尋他。」小二道：「這般小事，何用大驚小怪。」差人道：「錢糧不多，比較得緊，故此動問。」小二道：「該多少。」差人道：「他府上有個小二官，悉知細底。」小二道：「我便是陳二爹了。」差人見說，一把扭住，一個取出麻繩，夾脖子一套，鎖住了。小二罵：「可惡得緊，這錢糧我手上不知完過了多少，並不見這般厲害差人。」那公人也不答他，登時叫起地方道：「陳小二殺人，今奉本縣太爺鈞牌，著地方里甲，同至盤山腳下，驗取屍首有無，要同去回話。」那排鄰地方，聽說這話，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有這般奇事！」小二驚得面如土色，言語一句也說不出了。三元在房中聽見，走出來看，何立一把扯定道：「你不可出去。」三元道：「他自作自受，與我何干。況家無二犯，不必多心。」竟出門前。見眾人都往盤山腳下，說不知那一塊地上埋著。問小二，只不做聲。眾人亂罵起來：「你倒殺人，俺們在此陪工夫。還不快說！我們私下先打他一頓，再去見差人說話。他若不說，待我拿去夾他的孤拐，自然說了。」小二見如此光景，料隱匿不得了，道：「不干我事，都是我老官存日做的事，不過在這一搭兒地上。」眾人見指了所在，鋤頭鐵鍬，一齊動手，掘了二尺不上，土泥見了草屑。又去一層土泥，有一卷草蓆。內中一個膽大後生，去把草蓆打開，內有個屍死人。一個翻轉，面色朝天。神色不動半毫。各人口稱異事，只少一口氣兒，面貌竟像三元一般無二。眾人道：「既有屍首，且不可動。依先掩在土中，稟過太爺，怎生發放。」內中著幾個人看守，恐有疏虞，取責不便，差人帶了小二、地方竟到縣中。

早堂未散，一齊跪下稟明。縣官道：「好奇異，果是冤魂告狀。」便叫：「小二，你謀財害命，理當梟斬。」小二道：「青天老爺，與小人一些也沒干涉，俱是老父存日，做了事情。」縣官道：「鬼魂獨告你，並無你父親名字，還要抵賴！取夾棍與我夾起來。」正是：

由你人心似鐵，怎當官法如爐。

那小二是個極蠻蠢不怕死的賴皮，一夾將攏來，便殺豬一般叫將起來，泣道：「老爺不須夾了，待小人替父親認了個罪名罷。」縣官道：「畫招。」著陳家出燒埋銀十兩八錢，跟同地方買了棺木，遂把小二重責三十板，上了枷，押入牢中。餘眾皆出衙門。誰人不說好個太爺，真是個轉世包龍圖，斷出這一樁沒頭的事來。

三元同眾回家取了十兩八錢銀子，公同買了棺木。多餘銀子，又做幾件衣被鞋襪各項物件，央了幾個不怕死的蠻人，重新抬出，與他穿上新衣，放入棺內，就埋在原處。三元整了三牲酒餚果品紙綻，拜獻了吳勝，收到家中。請著地方原差，一眾鄰舍，謝了差人，酒罷散去。

小二妻子哭哭啼啼，道：「無人送飯。」哭個不止。三元道：「二嫂，你不須啼哭。二哥成了獄，有官飯吃的。我方才拿了三兩銀子，挽差人寄去與他使用，不必記念。此是冤魂不散，特來討命，故有此事。或者後來問得明白，出了罪名，亦未可知。你且寬心。」二嫂見他這般說話，住了淚痕。三元又去安慰陳老安人：「事皆前定，不必愁煩。我自常寄銀子與他使用，毋煩記念。」這也不提。

且說盤山村，有一人家，兒子患了邪症，醫不能效，是著了鬼一般。在家中跳來跳去，父母把他鎖在冷房，求神卜問，全無分曉。林中有一術士，能召神仙，悉知過去未來之事。一家齋戒致誠，接了術士，演起法來。請得呂祖降壇，寫出此子患了風邪，入了心經，故有此症。隨寫仙方，幾品藥餌，吃下即時痊可。三元聞知，與家中說了道：「一齊齋沐了，明日接了術士回家，請仙卜問全門禍福。」家中一齊歡喜。

到次日，在家點起香燭，列於後園靜室。請了術士，一同拜禱。燒了幾道符，須臾盤中仙乩亂動。一家跪在地下道：「求大仙書名。」乩上寫道：

我那會曉談天，我也懶參神。我不戴進賢冠，我不愛西子妍。我不受禮法苛，我不喜俗人憐。散髮荷花長林下，有時箕踞王公前。誰知白也詩無敵，清平調裏教人言。為受人間青紫累，不得長安市上眠。則如今意氣依舊翩翩，須知世上有榮枯，洞前碧草自芊芊。回憶少年事，何故苦留連。羞殺了玉兒捧硯，羞殺了名妓持箋。跣足科頭寒松側，浪跡飄篷雲水邊。袖裏《黃庭經》兩卷，石上王喬藥一丸。諸真目我為後攜，狂夫放曠誰敢先。沽一盞，幾千年。金莖玉露春饒足，囊中不愁無酒錢。失了筆墨債，尚惹風月緣。最喜是詩酒，頭痛殺談玄。莫笑李白心太癖，人生若個地行仙。

──篷萊散吏李太白書。

大家方知是李太白大仙下壇，一齊下拜。三元忙分付開陳年花露酒奉獻。乩上寫道：

陳三元聽判，汝前世乃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，名喚吳勝。身充行伍，隨征楊應龍。只合取了本等之銀，歸家完婚，孝敬父母方是。一時間起了念頭，往陣亡諸士身邊，搜取銀兩，起了貪心，陰魂暗怒。所以投到此間，借陳二之凶，消眾魂之恨。陳棟因斯致富，將你借何立妻腹，轉世承召陳門，還你本利。陳棟不合從謀，已遭腹傷而死。陳二見財起意，將來報應分明。吳勝生身父母，亡過多年。爾未婚妻張氏，為公姑身故，過門殯葬。知爾陣亡，守制在家，不肯他適。夫妻緣分，非比其他。五百年前，籃田種玉，夙緣未了，世世牽連。速取完姻，後有好處。陳母老愈康寧，何氏夫妻、次子，正在極樂世界矣。呵呵，吾退。

那乩便不動了，三元又驚又喜，化紙謝了術士，送出大門。陳安人與三元商議曰：「方聞神仙之言，令人毛骨竦然。既有姻緣前生所定，不可遲了。即當遣人到彼，打聽明白迎娶來家，早完大事，侍我老身邊好放心。」何立道：「這也不難，此處離金華不上十日路程，待我去打聽明白。帶了盤纏，可行則行，可止則止，有何不可。」安人喜道：「極好。」即時三元收拾起二百兩銀子，付與父親何立，即便起行。

一程竟到義烏縣。問起吳家緣由，人俱曉得。悉道：吳勝陣亡，其妻不嫁，真個是節女。何立道：「吳家住在何處？」回道：「橋西曲水灣頭柳陰之下，小小門兒的便是。」何立別了，竟至門首，叩了一下，只見裏面問道：「是誰？」何立道：「開門有話。」那門開了，恰是一個女子，有三十餘歲光景。生得：

花樣嬌嬈柳樣柔，眼波一顧滿眶秋；

鐵人見了魂應動，頑石如逢也點頭。

何立作了一個揖道：「宅上還有何人？」女子一頭往內走，回道：「有老父在此。」說罷進去。只見須臾之間，一個老兒出來，有五十多歲的人了。施了禮，坐下問道：「足下何來？有何見諭？」何立道：「在下是江右人，有一樁奇事，特來奉聞相懇。」即將太白仙乩之事，一一細說了。那長者道：「是了，半月之前，小婿托夢，其中事故，一些不差。小女也得一夢，與兄之言相合。數皆前定，不可相強，既承遠顧，還有何教？」何立道：「特具禮金百兩，奉請令愛。到做親家完姻，懇老丈送去，一家過了，以盡半子之情。」張老官見說，十分歡喜，又見裏面走出一個小後生，拿了兩杯茶，放在桌上，上前施禮，兩邊謙讓。張老官道：「是小兒，不須讓謙。」作了揖，同坐吃茶。何立取出禮銀，送與張老。張老道：「原媒已沒多年了，如何是好？」何立道：「只須你老人家作主便是了。何必媒人！只求早早起程方好。船隻盤費俱備，不須費心。妝奩衣服，件件家下俱有。只須動身早行便了。」張老收了銀子，與女兒前後一說，即忙辦酒，請著何立。一面接了同胞兄弟，將小小家庭付託掌管。次早收拾停當了，同了兒子女兒，一齊下船。投江西而來。

不須幾日，已到本縣。何立上岸回家去說，張家三口住在船中等著。何立回到，把前事備陳一遍，各各歡喜。恰好次日黃道吉辰，登時分付治筵相等。請親房鄰友一齊都到，迎親鼓樂喧天，進接新人，禮行合巹。幾日酒筵方散。

不提他夫婦快樂，且說小二在監，聞知三元做親，自身受苦，心下十分氣苦，染了牢瘟，一命亡了。獄卒到家來說，妻子聽報，哭得不住。三元聞知，隨即喚了妻弟張二舅，同至縣中，買棺木之類，托人好好送出監門下材，抬至墳上安葬。小二妻子亦到墳上哭送。其間多虧張二舅竭力相幫，小二妻子十分感激，三元心下自不過意，買些冥禮，家中看經祭奠，戴孝安靈，悉如孝子一般。小二妻心下倒也歡喜。過了百日滿後，諸事都安貼了。

一日，新娘子與丈夫道：「今二舅尚未配婚，我看二嫂寡居，青年貌美，必然要嫁。不若將他二人為了夫婦，有何不可？」三元一想，果然倒妙。一面與安人說知，連聲呼好。忙取通書選日，擇於二月二十日戌時合巹。安人道：「如今還是正月。到十二還有二十餘日。到了慢慢的打點起來正好。」二舅已知，看得二娘十分中意。二娘也看上二舅，比前夫小二，大不相同。自此兩個相見，眼角留情，看看好事近了。不期安人一時病將起來，服藥無效，十分沉重。一家兒大小不安。那裏還提起他們親事。指望到十二好將起來，不料越發沉重了。

二舅心中十分不快，不覺天色已晚，吃了些酒道：「且去睡罷了。」上了床要睡，那裏睡得著。想道：「不然此時堂已拜了，將次到了手。可惜錯過這個好日，不知直到幾時。」長吁短嘆個不住。走起床來小解，見月色清朗。他重穿小衣，向天井中看月。信步兒走到二娘房前，一看，見房中燈火尚明，走到窗前縫中一望，不見二娘。把眼往床上一張，帳兒掛起的，又不見。心下想道，在安人處看病，未曾回房了，去把房門一推，是掩上的。二舅笑一笑道：「不可錯了好日。」竟進了房，把門掩上。走到床後一看，盡可藏身，他便坐在背後。只見二娘已來了，把門拴上，坐在燈下呆想。二舅於帳後看得明白，只見坐了一會，解開衣服，吹燈就寢。嘆了一口氣，竟自睡了。二舅想道：「且慢，倘造次一時間驚了，叫將起來，不成體面，待他睡了方可。」一步步捱到床沿，把身子進帳內，悄悄而聽。那二娘微有鼻息，二舅輕輕倒身，就睡在頭邊。心中按納不住，想道：「總然是我的妻子了，料他決不至叫響拍地。」大了膽，輕輕趴在二娘身上。隔開兩腿，到彼地位，從將起來。二娘驚醒道：「不好了，是那個？」二舅附著耳道：「是我。恐可惜錯了好日，特來應應日子。」二娘道：「你怎生得進房來？」道：「你未來，我已在床後坐等了。」二娘道：「莫非有人知道？」二舅道：「放心，並無人知覺。」二娘道：「少不得是你的，何必這般性急。」二舅道：「一日如同過一年，怎生熬得。」兩個說明了，放心做事。弄得二娘渾身不定，叫道：「有趣難當，從來不知這般趣事。」二舅見說，高興之極。道：「我與你天長地久，正好歡娛。」不覺一瀉如注，二人酥酥睡了。至天未明，二舅歸房又睡，並無一人知覺。自此夜夜來偷，直至月終，安人痊可。三月內，兩個擇日完姻。

三元聞知學道發牌，考試生童。兄弟二人即往縣中納卷。考過取了，又赴府考，又取了。宗師考了，取他覆試。文字做完，親自納卷，懇求面試。提學看罷道：「我有兩卷，可為案首。不分高下，以招覆試。今二卷各有所長，竟不能定奪。也罷，庭前有烏絨花一樹，我出一對，對得好的居案首。」

宗師出道：「烏絨花放，如新羊毛筆染銀絨。」

三元對道：「皂角子垂，似舊雁翎刀生鐵銹。」

提學即將三元取了案首，登時補稟。兄弟何泰，亦取進學，其年亦娶了妻子。

三元後來做了歲貢舉人，授了義烏縣知縣。到任後，與吳勝父母墳上，增添樹木，旌表墳塋。妻家墳上，也是一樣的光輝起來。待六年任滿，受了封贈，不願居官，掛冠林下，做了一個逍遙散人。子女五人，俱享榮貴。

可笑陳棟空捧了萬貫家財，臨死時，只得一雙空手。小二謀財害命，逃不過天理昭然。後來之人，切不可見財起意，以酒罵人，自具其惡。戒之，戒之！正是：

冤家不可結，結了無休歇；

害人還自害，說人還自說。

總評：

哀哉吳勝，拚命於萬馬場中，得財於千屍堆內，積擔而歸。將奉高堂於白鬢，娶已定之紅顏。一生家計，從此足矣。奈何漫藏誨盜，多飲傷身，頓使白頭垂淚，魂依無定之鄉；少婦悲哀，膽落金閨之夢。勝之孤魂果泯滅於陳氏之享，其能久耶？以孤客之刀謀孤客，以陳棟之刀刺陳棟。一物一件，加倍償還。小二之死於獄，有餘辜矣。

第三回　李月仙割愛救親夫

苦戀多嬌美貌，陰謀巧娶歡娛；

上天不錯半毫絲，害彼還應害己。

枉著藏頭露尾，自然雪化還原；

冤冤相報豈因遲，且待時辰來至。

書生王仲賢，字文甫，年方二十五歲。他祖上只因俗累，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，取其安靜。他祖宗三代，俱是川廣中販賣藥材，掙了一個小小家園。王文甫在二十歲上，父母便雙亡，妻房又死，家中沒了人。止有他父親在日，有一鄰友姓章，與伊父十分契合，一時身故了，家貧如水。文甫父親一點好心，將出銀子，買辦棺木，盛殮殯葬，倒似親人一般。留下一個兒子，止得一十二歲，喚名章必英，並無親戚可投，就收留了他在家與仲賢伴讀，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。不期王文甫過了二十五歲，尚然青雲夢遠。想到求名一字，委實煩難。因祖父生涯，平素極儉，不免棄了文章事業，習了祖上生涯。不得其名，也得其利。就與必英在家閒住，心下想到：「年將三旬上下，尚無中饋之人，不免向街坊閒步，倘尋得標緻的填房，不枉擲半生快樂。」

出門信步，竟至城東。只見小橋曲水，媚柳喬松，野花遍地，幽鳥啼枝，好個所在！正稱賞間，竹扉內走出一個二十二三歲美婦來。淡妝素服，體態幽閒，丰神綽約，容光淑艷，嬌媚時生。見了王文甫，看了一眼，掩扉而進。王生見罷，魂飛魄散，心下道：「若得這般一個婦女為妻，我便把他做觀音禮拜。」又佇立了一會，並不再見出來，怏怏而回。

事也湊巧，恰好撞一慣說媒的趙老娘。文甫迎著問道：「此處有個婦人，不知他是何等人家？」媒人道：「是了，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，守制才完，喚名李月仙，年方二十三歲。公姑沒人，父母雙亡。並無一人主婚，只是憑媒而嫁。又無男女拖帶，倒有女使相陪，喚名紅香，有十六歲了，倒也俏麗。待老身打聽便了。」文甫聽說，十分羨慕，叫道：「老媒人，煩你就行，妥不妥，專等你來回話。」那老媒道聲：「何難。」竟去了。

文甫一路上，千思萬想，自叫道：「祖宗著力，作成兒孫。娶了這個媳婦，生男育女，不絕宗支方好。」恰好才到家中，女媒隨後已到。文甫道：「為何這等神速？敢是不成麼？」媒人道：「實是煩難。說來可笑，他一要讀書子弟，二要年紀相當，三要無前妻兒女，四要無俊俏偏房，五要無諸姑伯叔，六要無公婆在堂，七要夫不貪花賭博，八要夫性氣溫良，九要不奸盜詐偽，十要不吃酒顛狂。若果一一如此，憑你抱他上床，還道：財禮不受的。」文甫道：「媽媽，別人你不曉得，我是這幾件，一毫也不犯的。怎不能與他說？」媒人道：「我自然便說一毫也不相犯，仙娘十分歡喜。他道：『媒人有幾十家，日日纏得厭煩，你快去與他家說了，成不成明日回話。』故此急急跑來的。」文甫道：「相煩媽媽明日一行，雖不要我家財禮，世上也沒有不受聘的妻房。」隨上樓取了一對金釵、一對金鐲，又取了三錢銀子代飯，道：「媽媽與他甚近，恐明日又勞你往返，就送了去。明早成親便了。」媒人取了道：「多謝官人。」竟自去了。一夜無眠。

次日，著必英喚下廚子，請了鄰友，家中一應齊全。看看近晚，新人轎已到家。夫妻拜下天地祖宗，諸親各友，歸房合巹。將近三鼓，酒闌人散，文甫上前笑道：「新娘，夜深了，請睡罷。」一把扯他到床沿上，雙雙坐下。文甫便與解衣。月仙忙鬆鈕扣，即上前把口一吹，燈火息了。文甫與他去了上下之衣。正是：

兩兩夫妻，共入銷金之帳；雙雙男婦，同登白玉之床。正是青鸞兩跨，丹鳳雙騎。得趣佳人，久曠花間樂事；多情浪子，重溫被底春情。鰥魚得水，活潑潑鑽入蓮根；孤雁停飛，把獨木盡情吞占。嬌滴滴幾轉秋波，真成再覷；美甘甘一團津唾，果是填房。芙蓉帳裏，雖稱二對新人；錦繡裳中，各出兩般舊物。

夫妻二人十分歡喜，如魚得水，似漆投膠。每日裏調笑詼諧，每夜裏鸞顛鳳倒。且說媒人趙老娘走來，月仙見了，稱謝不已。因丈夫得意，私房送他五兩銀子。那老娘感謝不盡，作別而去。夫妻二人終朝快樂。正是：

萬兩黃金非是富，一家安樂自然春。

一日，夫妻兩個閒話。只見章必英走進來道：「大哥，外邊米價，平空每石貴了三錢。那些做小生意窮人，莫不攢眉蹙額。我家今年那租田，自然顆粒無收的了。那棧中之米，將次又完。也可糴些防荒方可，倘然再長了價錢，倒吃虧了。」月仙道：「天才晴得一個月，緣何便這般騰湧。」文甫說：「倘然天不下雨，荒將起來，那衣衫首飾拿去換米也不要的。」月仙道：「難道金銀也不要？」文甫道：「豈不聞賤珠玉而貴米粟。金銀吃不下的，故此也沒用處。」便道：「今日偶然說起，若還荒將起來，我們四口兒就難了。」月仙道：「尋些活計，可保荒年。」文甫說：「我祖父在日，專到川廣販賣藥材，以致家道殷實。今經六載，坐食箱空，大為不便。我意見欲暫別賢妻，以圖生計。尊意如何？」月仙道：「這是美事，我豈敢違。只是夫妻之情，一時不捨。」文甫說：「我此去，多則一年，少則半載，即便回來。」便將歷日一看，道：「後日便宜出行，我就要起身去了。」即上樓收拾二百兩銀子，雇了腳夫，挑著行李，與妻別了。月仙見丈夫去後，他只在樓上針線，早晚啟閉，有時自與紅香上樓安歇。將必英床，鋪在樓下照管。

這必英正是十八歲的標緻小官，自然有那些好男風的來尋他做那勾當。終日在妓家吃酒貪花，做那柳穿魚的故事。他一日夜靜方歸，大門已閉，叩了兩下。月仙叫紅香說：「二叔回了，可去開門。」紅香持燈照著，開了大門，進來拴了。必英帶了幾分酒態，見紅香標緻，一把摟住。紅香大驚，欲待叫起來又不像話。把雙手來推，必英決然不放，定要親個嘴兒。紅香沒奈何，只得與他親了一下，上樓睡了。次早，紅香又先下樓煮飯，必英下床，走到身邊，定要如此。紅香強他不過，只好任他扯下褲兒如此。月仙下樓走響，連忙放手。自此二人通好。

那時序催人，卻遇乞巧之期。必英與紅香道：「今宵牛女兩下偷期，你我凡人，豈虛良夜。今晚傍著黃昏，我把籠中之雞，扯住尾毛，自然高叫。大娘不叫你，便叫我，你可黑裏下來，放了雞毛，你即上去，把門掩上，我便來與你一睡如何？」紅香笑道：「此計倒也使得，若被大娘聽見如何？」必英道：「決不累你。」不覺金烏西墜，巧月在天。怎見得七夕？有詞為證：

新秋七月，良夜雙星。兔月侵廊，攬餘輝而尚淺，鵲橋駕漢，想佳期之方殷。於是繡閣芳情，香閨麗質，嫌朝妝之半故，憐晚拭之初新，井舍房中，齊來庭際。倩蓮花為更漏，呼茉莉作秋娘。設果陳瓜，略做迎神之會。穿針引線，相傳乞巧之名。每款款而宣言，時深深而下拜。聰明如願，富貴可求。莫從服散良人，且作知書女輩。家家盡望，愁聽響笛之音；處處未眠，閒話燈明之下。既而星河慘淡，雲漢朦朧。天孫分袂，夜雨傾盆。更理去年之梭，仍撫昔時之軛。鳳仙暗搗，龍腦慵燒。雲情散亂未收，花骨欹斜以睡。無情金枕，朝來不寄相思，有約銀河，秋至依然再渡。見人間之巧已多，而世上之年易擲。儷山私語，此生未定相逢，萍水良緣，百歲無多廝守。松老猶能化石，金錢豈易成丹。安得不思蕩子夫妻，而惆悵愁人風月。

月仙設著瓜果，擺下酒餚，於樓下軒內，著紅香接了必英，道：「二叔，你哥哥不在家，可將就做個節兒罷。」月仙在左，必英在右坐下。紅香斟酒，月仙說：「此時你哥哥不知在何處安身？」二叔說：「大分在主人家裏。」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兒，因香甜可意，吃了兩杯，便道：「二叔慢請，我醉了。」必英想道：「若是醉了，我兩人放心做事。」便將酒壺在手，斟了一杯道：「嫂嫂再請一杯。」月仙道：「委實難吃。」必英道：「教我怎生回得手來。」月仙無奈，拿來唅了一口。欲待放下，恐殘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，拿上手，直了喉嚨，哈個無滴，道：「紅香，你待二叔吃完。收來吃了，早早上樓。」月仙臉上大紅起來，一步步挨上了樓，脫衣而睡。

那紅香道：「大娘沉醉了，和你同上樓去。」必英道：「不可，他一時醉了。他醒來時看見，反為不美，你只依計而行便是。」須臾更闌人靜，必英如法，那雞殺豬的一般叫將起來。月仙驚醒，便叫二叔，叫了幾聲不應，又叫紅香，他猶然沉醉。月仙道：「他二人多因酒醉，故此不聞。看這殘燈未滅，不免自下去看看便了。」取了紗裙繫了，上身穿件小小短衫，走到紅香鋪邊又叫，猶然不醒。那雞越叫越響了，只得開了樓門，忙忙下樓。必英見是月仙，大失所望，連忙將手伸入床上，欲侍翻身，恐月仙聽見。精赤身軀，朝著天，即裝睡熟。只是那一個東西，槍似一般豎著，實然無計遮掩，心中懊悔。月仙走到床橫，提起雞籠仔細一看，恰是好的。依先放下。把燈放下，正待上樓，燈影下照見二叔那物，有半尺多長，就如鐵槍直挺，吃了一驚，心中想道：「這般小小年紀，為何有此巨物。我兩個丈夫，都不如他的這般長大。」心中一動了火，下邊水兒流將出來。夾了一夾要走，便按捺不住起來。想一想，叔嫂通情，世間盡有。便與他偷一偷兒，料也沒人知道。又一想：「不可。倘若他行姦賣俏，說與外人，叫我怎生做人。」將燈又走。只因月仙還是醉的，把燈一下兒弄陰了。放下檯燈，上了樓梯，又復下來道：「他睡熟之人，那裏知道，我便自己悄悄上去，權試他一試。將他此物，放在裏邊，還是怎生光景，有何不可。」只因月仙是個青年之婦，那酒是沒主意的，一時情動了。不顧羞恥，走至床邊，悄悄上床，跨在必英身上。扯開裙幅，兩手托在席上，將那物一湊，一來有了水，滑溜的一下，湊個兩畫，果然比丈夫大不相同，況塵柄如火一般熱的。停著想道：「這滋味大不相同，這般妙極了。」便套了三十餘下，十分爽利。想起前言，沒奈何將身子翻到床邊。正要下來，必英見他下來，心下急了。這是天付姻緣，怎肯放他去，一骨碌翻身，把手摟住，分開兩股，送將進去。假意兒叫到：「紅香姐，今日為何這湊趣。」月仙聽得叫紅香，心下想到：「好了，這黑地裏認我做紅香，憑他舞弄。待事完上去，倒也乾淨。」即把那柳腰輕擺，兩足齊鉤。但見：

酥胸緊貼，心中藹藹春濃。玉臉斜偎，檀口津津香送。果似穿花峽蝶，分明點水蜻蜓。默默無言，渾似偷柴寂寞。抽起輕輕低叫，猶如喚醒睡穩鴛鴦。

月仙被他弄得半死，只是閉著口兒，不敢放聲。必英笑道：「紅香姐，可好麼？」月英在枕點頭，必英停住了，說道：「今日我看了大娘，十分標緻，好不動火。若得和他一睡，我放出本事來，弄他一個快活。」月仙聽得快活二字，即便裝了紅香，便把必英臉兒貼了道：「你把我權時當作大娘，待我嘗嘗滋味。果然快活，我與你為媒便了。」必英道：「是他的標緻臉兒，在燈前看著，那興從心苗上放出的，怎生可以假借。」月仙道：「豈不聞婢學夫人。」二叔道：「只他那一雙小腳兒，也比你差了萬倍。」月仙道：「你既這般愛他，我自去睡。你走上來姦他便是。」二叔道：「倘然叫將起來，怎生是好？」月仙道：「他此時必定還是睡夢裏，放了進去，叫也遲了。決不叫的。」必英想道，他無非掩飾，料然肯的。便扶起月仙。月仙下床便走，忙忙的上樓，遂去了衣裙，把那物拭淨了，睡在床上。必英圍了單裙，走到床上，輕輕一摸，身子精赤仰面，必英笑道：「這般賣情。」把膝兒隔開兩腿，送個盡根。抽得幾下，那水流將出來。月仙假意驚道：「甚麼人？」必英叫：「嫂嫂是我。」把他摟得緊緊的，沒得把他裝腔。把下面著實進出。月仙說：「你緣何這般大膽？我若叫將起來，連我也不可看。也罷，只許這一次，若再如此，決不干休。」必英道：「我見嫂嫂孤單，好意來與你救急。」月仙不答，那二物不住的迎送。有虞美人詞，單道他二人：

一時恩愛知多少，盡在今宵了。此情之外更無加，頓覺明珠減價。霎時散卻千金節，生死從今決。千萬莫忘情，舌來守口要如瓶，莫與外人聞。

必英見他高興，便叫得火熱。月仙今番禁不住了，叫出許多肉麻的名目。必英一抵兩下皆丟，雙雙兒睡去，直至天明。

月仙先醒，想道：「紅香是一路人，再無別人知道。落得快活，管甚麼名節。」必英見他醒了，一把摟住叫道：「親嫂嫂。」捧著臉兒，細看一會，道：「這般姣媚，不做些人情，不是痴了。」月仙喚起紅香下樓打點。必英知意，即忙提起金蓮，拿住兩足，將眼往此處，觀其出入之景，果是興高。那月仙丟了又丟，十分愛慕。從此就是夫妻一般，行則相陪，坐則交股。外邊一個也不知道。

恰是又是一年光景，那文甫販藥歸家。見了月仙，敘了寒暄。紅香過來，見了文甫，看見吃了一驚：「為何眉散奶高，此女畢竟著人手了。」月仙道：「我與他朝日見的，倒看不出。你今說破，覺得有些。若是外情，決然沒有，或是二叔，不老成或者有之。不若把紅香配了他。」文甫道：「二官乃鄰家之子，怎把使女配他，外人聞知，道我輕薄。我自有道理。」夫妻笑語溫存。到晚，未免雲情雨意，二叔與紅香偷了一會，各自去睡，不提。

光陰似箭，日月如梭，在家又是半年了。文甫把販來藥材賣乾淨了，又收拾本錢，有五百餘兩。與妻子道：「我如今又要去也。」月仙暗暗歡喜道：「你既要去，我也難留。只是撇我獨自在家，好生寂寞。」文甫道：「我今番要帶二官去。著他走熟了這條路，把此生意後來使他去做。」月仙聞言，心如冷水一淋，忙道：「二叔家中其實少他不得。紅香又是女流，兩個男人通去了，倘然有甚麼事情，也得男人方好。」文甫道：「我去到彼，領熟了他，我自便回。不過兩個月，更番往來，有何不可？」月仙只得憑他主意。必英聞得，懊悔十分。

文甫擇日，與必英冠了巾兒。即收拾行裝，仍舊差人挑了，竟到廣東。擔擱兩個月日，將藥材賣了一半銀子。其餘與二官道：「你可在此取討，我先回家中。賣完了，就來換你。」二官道：「哥哥不若在此，我將貨物歸家。賣了便來換哥哥何如？」文甫道：「我意已定，不必再言。」二官見不肯放他回去，心中怏怏。

次早，文甫起身，作別主人。二官肩了行李道：「我送哥哥一程。下了船回來，恰好順風。」船如箭急，天色晚了，二官道：「這船順風，難以住船。待明日回寓也罷。」這晚合當有事。到二更時分，文甫一時間肚疼起來，到船頭上出恭。二官聽見，叫道：「哥哥，此處船快水急，仔細些，待我扶你如何？」文甫道：「老江湖了，何用你言。」二官走上船頭，一時起了歹意。「倒不如結果了他，與月仙做個長久夫妻。此時湊巧，若不動手，後會難期。」雙手把文甫一推，噗通一聲落下水了。

二官假意叫道：「不好，駕長快快救人！我哥哥失水了！」駕長連忙到船頭上道：「這個所在，十個也沒了，怎生救得。連屍首也難尋，此時不知蕩在那裏去了！」二官假意作急，駕長勸道：「不須煩惱，自古說得好，閻王註定三更死，定不留人到四更。這是他命犯所招，可可的到這個所在要大解起來。又是你在這裏，昨晚你若去了，險些兒害了我也。你也不須打撈屍首，省了些錢，倒是有主意的。」二官道：「據你這般說，無處打撈了？你且載我回家。」按下不提。

且說王文甫一時下水，正在危急之間，未該命絕。恰好風倒一株大柳樹流來，往他身邊汆過，便摸著了。一手扯著，把身子往上一聳，坐在樹上，憑他汆去。流有二里多路，那樹枝近岸邊碰定，不能流了。文甫把眼睛睜開一看，見是岸邊，他便在樹上爬到岸邊。找著路徑，一頭走，一邊吐。走到一座涼亭之下，大嘔大吐，肚中之水，覺已完了。坐下想道：「這畜生他謀我錢財，下此毒手。謝得天地，救我殘生。今要回家，又無盤費，不如還到店主人家中商議。先投告在縣，獲著之日，定不饒他。」捱到天明，竟奔到店主人家下。

主人一見，吃了一驚：「為何一身濕衣？」文甫道其始末。主人嘆道：「自古眾生好度人難度，寧度眾生莫度人。」主人喚流水燒湯沐浴，取乾衣換了。又取一壺燒酒，請他吃幾杯。一面央人寫了情由，縣中去告。知縣想道：「此人必回浙江，隔省關提，甚為不便。不如簽一紙廣捕牌與原告，回家到本州下了，差人捉拿，押至本縣便了。」文甫領了牌，回至主人家下。收拾些盤費，別了主人，一路回家不提。

且說二官停妥了文甫，不上幾日，已到家中。把門叩了幾下，紅香聞了，開門一見，堆下笑來，「報道大娘，二叔來也。」月仙忙下樓來，道：「官人同來麼？」二官道：「哥哥未來。著我發貨先回，與那各店，帶得些盤費，使用去了。餘得不多在此。」月仙道：「辛苦了。」分付紅香快治酒餚，二人上樓對飲，各道別後相思。

自古新婚不如久別，也等不得天晚，二人青天白日，倒在床裏，雲雨起來。怎見得：

口內甜津，糖伴蜜。胸緊貼，漆投膠。兩腿上肩如獲藕，一隻陰子似投桃。也不管金釵斜溜，忙扯過鳳枕橫腰。笑微微俊眼含情，熱急急百般亂叫。輸卻千金骨，贏將一段騷。

二人弄了一番，到晚又與紅香略敘一番舊情，依先與月仙上床同睡。過了數日，二官一日往各店取討銀子，共有五十兩，放在身邊。正要歸家，劈頭看見文甫，一把扭住。差人連忙取出繩子鎖了，原來文甫到了本州，先到州官處投下了捕牌，出了兩個差人，正要到家尋他，不期撞見，竟鎖了到官。州官看了，把必英監候，次日起解。應了一聲出衙，同王文甫到家中來。文甫叩門，紅香開著驚問：「大爺為何回了？」月仙聽說，也吃一驚，忙忙出來，與文甫相見了道：「二叔說你未回，緣何就到了？」文甫道：「那禽獸狠如蛇蠍。」將推下水一節情由，細細說了一遍。月仙驚得目瞪口呆，做聲不得。文甫說：「要同公差往廣東見官，快整酒餚，款待來差。」月仙、紅香忙忙整治齊備，三人共飲，就宿在王家。次早領牌取出必英，齊出衙門，未免一番使費。到家別了月仙，一齊下船。

不只一日，又到廣東投了主人。次早到縣見官，知縣把原詞一看，叫店主人問道：「這必英謀死王仲賢，可是實情麼？」店主道：「老爺在上，小人不敢謊言。這王仲賢在小人家裏安歇，小人是買生藥的牙人。只見王仲賢頭一日同兄弟起身，次早，只見王仲賢身上小衣並頭髮透濕。問起情由，說是必英推下水去。但見濕衣，是小人把乾衣換了。」知縣叫必英上去，問道：「怎麼說？」二官道：「哥哥失腳下水，小人無力可救。哥哥疑小人見死不救，恨著小人，此狀情是虛的。」知縣大怒道：「你既不謀他錢財，為何下水不救？還要抵賴！左右與我夾起來。」二官想道：「罷了，不認空敖了疼，不如認了再說。」道：「老爺不消夾，待小人權認著。」即時盡招，問成絞罪，押入牢中。把店主問個公明趕出。一眾人俱出了衙門，上了酒肆謝了原差，又到主人家歇了。文甫又往各家生理取了藥材，重新雇船回家。

語不絮煩，竟到家下。紅香開門，月仙相見，問道：「事體如何？」文甫將招成罪案，一一說知。月仙道：「有天理。這般撫養成人，怎生待你，如何下得這般毒手！」

不說夫妻重會，這必英關下監去，牢頭見他生得標緻，留他在座頭上，相幫照管，夜間做個伴兒。果然標緻的人，到處都有便宜的事。故此吃用盡有。他身邊連廣東與本州落的銀子，並監裏又有趁錢，倒有二百餘兩在手裏了，悄悄藏著，沒人曉得。其年各省差刑部恤刑，不期廣東恤刑，為人極慈善。到了衙門，府縣送了囚冊，逐起細細審過去。也有出罪的，也有減罪的。這必英知有這個消息，預先央了一個訟師，寫了一張訴狀，放在身邊。到提審之時，拿了訴詞，口稱冤枉。恤刑取詞到台一看，上寫：

訴詞人章必英，年籍在案，訴為活埋蟻命事。必英上年同義兄王仲賢，到廣取買藥材，貨足同回。船至水洋，仲賢口稱腹痛，船頭方便，失足下水。即同船夫撈救，竟無處尋覓，只得歸家。隨將前銀俱付嫂李月仙親收，紅香婢可證。誣英害命，人現在家；誣英謀財，財付嫂收。人財不失，無辜坐罪，人命關天。叩台憐准超生，萬代沾恩，哀哀上訴。

恤刑看了訴詞道：「既是人財兩在，為何招了絞罪？」二官道：「小人年幼，受刑不起，只得屈認的。今幸青天在上，覆盆見日了。」恤刑想道：「那仲賢尚在，怎麼問得他絞罪。」叫左右劈了板，「把你發配嘉興皂林驛，當徒三年，滿日釋放。」二官磕頭：「願爺爺萬代公侯，小人情願贖罪。」恤刑批道：「照例納贖庫收繳。」二官謝了一聲，同了保人，到牢中。眾人問道：「怎生樣子？」保人一一而說。眾人道：「好造化。」各各稱賀。二官與牢頭道：「我今贖罪缺用，望兄周全。」牢頭道：「你沒銀子，快去當徒，叫我怎生周全！」二官笑了一聲，取了藏的銀子，別了眾犯牢頭，同押保人到庫中，兌了十兩八錢銀子。保人取了庫收，相謝而別。

必英往招商店中住下，將銀子買些衣被物件，住了幾日，心中只想月仙。便趁船往本州島而回，不覺又到吉安州里，便尋一間空房，在四井巷中，央人做中，租來住下。買辦傢伙什物，做一個小小人家。一心只想月仙，只恨文甫在家，不能得會。怎生得個計較，安排了他，方可重逢。想了一會，道有了：前時州衙裏，一個李禁子因那晚下牢，曾與他有一宵恩愛，待我問計於他，必有謀略。

即時就往牢中。那李禁子見了道：「恭喜，我問差人，說你成了招，我十分記念，不知怎生完了事情？」二官將恤刑出罪情由，一一告訴。禁子道：「吉人天相，正是大難不死，必有厚祿。你人雖吃了苦，這臉越標緻了許多。」禁牌治酒敘舊，吃酒中間，二官道：「我向蒙情，自有事相商。我被王仲賢害得幾乎死了，須為我出得這口氣，生死不忘。」李牌道：「你那裏是要出氣，分明是另有用意，這事不難，今晚陪我一睡，任你要怎樣安排都在我身上。」二官道：「這事何難，今晚陪你一睡。只要盡心圖謀。」禁子道：「你這小官，不知我牢中權柄。登時要人家破人亡，立刻就見。只教他明槍容易躲，暗箭也難防。」二官道：「不信有如此妙計。」禁子道：「新捉得一班強盜，未曾成招。為首的名叫宋七，我叫他當官攀了王仲賢，做了窩家，與本犯同罪。拿到州裏，一頓夾棍板子，捲了他的窯子。那不是立刻間家破人亡，這口氣可謂出了。」二官道：「我的親哥哥，果然好計。決不忘你厚情。」李牌道：「你可記得他家中衣衫是何顏色？動用傢伙什物，可寫幾件來，待我叫宋七記熟了，覆審之時，一一報出，自然中計矣。」二官即時寫出月仙幾件首飾衣服之類，與李禁子。到晚與老李同眠，未免後庭取樂。次早歸家靜聽。這也是李禁一來圖月仙與必英，二來好從中分財帛，做下此事。

這日，王仲賢與月仙在家閒話，只見外面叩門。紅香開了，見青衣一伙有二十餘人，擁進裏面。兩個人把文甫鎖住，餘皆上樓。將他家內金珠細敷，搜一個乾淨。十分之物，止得一分到官，餘者眾補人朋分了。遂將文甫拿去。月仙紅香不知原故，驚得面如土色，一堆兒抖倒在地。

且說王文甫到官，不曾說到兩句話，便夾將起來。只因李禁子說了，用刑之際，好不厲害。暈去醒來，亦不肯招，問官道：「贓物現成，還要抵賴。」又敲了一百下。可憐把一個良善之人，屈屈的要他做個無頭之鬼。捱不過疼痛，只得屈招，定罪下牢。將賊口指的衣服首飾，竟上庫不提。

且說月仙與紅香驚得死去還魂。月仙說：「不知何故，把官人拿往那裏，錢財搶盡，家中又無男子，怎生打聽得個實信方好。」對紅香說：「不得了，你前去州衙訪問，畢竟因何事故，這般狠搶！官人是怎樣了？等你回話，方可放心。」紅香無奈，只得依了主母。一直問至州衙前。有幾個好事公人，見了少年婦女，假效勤勞，領到牢中見了文甫。兩下一見，大哭起來，眾人道：「牢獄不通風，不可放聲，決不可響。」二人拭了眼淚，文甫道：「紅香，我被強盜宋七，無故屈攀，一時重刑，疼痛難受，只得屈屈招成。這性命難逃，你可上覆主母，不可為我傷情。萬事由天只索罷了。只是把家私搶盡，你們怎生得過日子？」紅香道：「不須記念家中，尚有車椅零星變賣，可已支吾。但願官人重得還家，再圖家慶方好。主母十分紀念，且回去說知，再送酒飯來，與官人充飢。」說罷含淚而別，一路上急急跑回。見了月仙，把前事一一的說了，月仙放聲大哭。紅香一面收拾些酒飯，月仙除下綰髮金釵，著紅香一路解當些銀錢，與文甫牢中使用。紅香取了酒飯之類，又出了門，當了盤費，重到監門。那李禁子是個獄卒頭兒，因二官求計，一時間害了他。見他哭哭啼啼，心下甚是不定。見紅香又走來，他便開門放他。以後長到，使費一概不收，直進直出，竟不阻攔。

文甫在監，有半年光景。虧月仙、紅香賣東賣西，苦苦支吾。連床帳不留，俱皆賣盡。可憐鐵桶樣的家私，弄得寸草也無。夜間月仙睡於樓板之上，住的房屋貼了出賣招頭已久。買主打聽得是個窩家，恐防貼累，誰人敢買，各藥店販客，有那好的人，見文甫日常為人忠厚，多少送些還他。有那不好的人，連望也不來一望。那些親友，一發不敢上門。可憐月仙、紅香二人，省口兒供給文甫。兩口兒耽饑忍餓，有早無晚，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說破。教這兩個女流如何支撐得過！只得嗚嗚咽咽，痛哭而已。

一日裏，實然無米。自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，又沒東西變賣，怎得碗飯送與丈夫。心如火焚，淚如泉湧，二人想了一會，無計可施。自古人急計生，紅香道：「奴有一言，未識大娘聽否。不若將奴轉賣人家，得些銀子，將來度日。若是守株待兔，再餓幾日，三人盡做溝渠鬼矣。實實難捨主母，事到如今，不得不如此了。」月仙聽罷，大哭起來，道：「紅香，承你好情，叫我如何割捨得你。」紅香道：「大娘放出主意，與其死別，莫若生離。日後相逢，也未可知。只慮主人無人送飯。」月仙哭道：「免不得我出頭露面了。」

正是天無絕人之路，恰好門首那趙媒婆走過，聽見王家哭響，推進門來一看，月仙見是他的原媒，住了兩淚，扯他在水缸上坐著，自己坐於燒火凳上。媒婆看了月仙道：「可憐，可憐。當時花枝兒般一個美貌佳人，弄得這般黃瘦了。」月仙道：「我家被人攀害，弄得一貧如洗。今日飯也沒得吃了，你可知麼？」媒婆道：「滿街皆說過了。你家畢竟有何仇敵唆使。以至如此？」月仙將欲賣了紅香原由一說，媒婆道：「事有湊巧，凌湖鎮上，有一當鋪汪朝奉。年將半百，尚無子息。孺人又在徽州。偶然來到本州，遇見我，浼我尋一女子，娶為兩頭大。若是紅香姐姿貌，準準有二十多兩銀子。老身正出來為他尋覓，今府上這般苦楚，當日怎麼待我，難道今日又去作成別家。我去接了朝奉，即日人錢兩交如何？」月仙愁容變笑道：「多累媽媽，救我三人性命。」媒婆一竟出門。不多時，同了汪朝奉，竟到王家。見了紅香。也是前緣宿世，就取出聘禮三十兩，送與月仙收了。道：「家中無一物奉陪，望乞包容。」朝奉道：「這不須費心，但今日尚不便奉迎。明日喚下船隻，方來迎娶。」說罷同媒人去了。

紅香道：「事不宜遲，快將銀子拿點出來，買些柴米，炊起飯來，送與大爺。領你熟了路徑，明日你好送飯。」說時慢，正時快，即時二人竟到牢中。夫妻一見，抱頭痛哭，實是傷心。囚人獄卒，也都慘然。文甫住淚道：「賢妻，你今日為何自來？」月仙將日問無米、紅香發心，賣與徽人之事，細細說出。三人哭做一堆。眾人勸住了。文甫道：「賢妻，你來送飯，我心不安。況出頭露面，甚是不便。此間有例在此寄飯者，每日紋銀四分，三餐均勻，實是便事。」月仙隨將銀子都與丈夫。文甫道：「只取一錠在此，餘者你拿回去，慢慢使用。如我要時，寄書來取，你下次不可再來。」月仙交與一錠，餘者藏在身邊。只聽得耳邊一聲「快走，快走，天色晚了，官人來查點，要上鎖了。」二人只得痛哭而回。一夜裏啼啼哭哭，不覺天明。

早早轎兒已到，媒婆同徽人來接。紅香大哭，那裏肯去。月仙牽衣不捨，媒婆再三催促，只得含淚拜別，轎夫扯衣上轎而去。正是：

世上萬般哀苦事，無非死別與生離。

月仙大哭一常孤孤單單，寂寞的可憐。

按下王家苦楚，再講黑心章必英。自從害了文甫，指望重到王家，快樂幾番。心癢欲行，被李禁頭再三勸住道：「那文甫被你害命，怨恨入於骨髓。只說你還在廣東。若知道你在此，即時攀出你來，同做無頭之鬼，怎生是好！你且不可性急，再待幾時，包你那仙娘把你長久快活便了。」二官道：「我一夜如同過一年，教我如何打熬得過。」李牌道：「他才賣使女，身邊尚有銀子。再過年餘，等他完了，我不與飯吃，他餓不過，待我勸他賣了妻子，自然依允。那時我做媒人，或嫁張三李四，隨我說了一個，你打點三十兩銀子，準備做親便是。人前切不可露一點風聲。若走漏消息，非但事之不成，為害不淺。」二官笑道：「只是等不得，如之奈何。」李禁想一會道：「你要早成此事，也不甚難。只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。也罷！為人須要澈快。整一東道在妓家，下午我同一人來領情。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。」二官道：「真個？」禁子道：「我何曾哄你來。」二官滿臉堆笑，叫道：「好哥哥，我在王老三家專等便了。」早已置辦端正。

恰好老李引了一人而來，喚名張八，是個神手段的宿賊。竊人錢財如探囊取物，極有名的。同進了妓家，王老三出來相見，四人坐下竟吃酒。至半酣，二官扯了李牌，到靜處問道：「張八是何等樣人？請他何干？」老李道：「是個六十五。只因月仙這時還有銀子，不能就計。今夜看他偷取，三股均分了。他沒了錢財，方才上鉤。」二官笑道：「若得我二人成就，雙雙上門叩拜。」老李道：「差矣，倘事成之日，還須生一計較，朝出暮歸，使月仙認你不出。直待情深意篤，那時方可說明。還須一面把文甫動了絕呈，那時才穩。豈可說雙雙上門言語！你年紀小，好不知利害哩。」二官道：「他向來喜我的，料沒其事。」老李道：「不是，萬一被文甫得知了怎處？何放心至此！」二官說道：「哥哥說得是。」二人依先坐下，大呼小叫，吃了一會。夜已三更時候，李禁道：「此時是數了。我在此睡，你們去罷。」二官同張八起身，出得門來，兩人心照。領到月仙門首，張八動手，將門一撬，捱身而入，將火草一照，竟至樓門，略施小法，挨身竟入。又照一遍，並無箱籠床帳。只見婦人睡在樓板之上，聽到酣呼。想他睡思正濃，將手頭裏輕輕的一摸，恰好命該如此，被賊拿了就走。出得門來，見了二官，將物與他拿了。天色將明，二人竟到妓家，會了老李，安排早東，將物三股均分。

且說月仙天明起身，見樓門撬下，吃了一驚。慌忙尋銀子，已不見了。顫得口中不住的響。找了一會，哭將起來，罵道：「狠心天殺的，害我性命也！」哭了一場，想道哭也無益了，不若見我丈夫一面，說明此事，回家尋個自盡罷了。即時梳洗完成，含啼拭淚，關了大門，啼哭而行。

不多時，到了衙門。李禁先在衙前，明知此事，故意問道：「娘子為何早早而來？」月仙見問道：「一言難盡，望乞引見拙夫一面。」老李開了牢門，引他入內。文甫遠遠看見妻子來得恁早，又苦又疑。月仙近前，哭一個不住。禁子道：「大娘子有話說，哭之何益！」月仙將夜間失去銀兩之事，說了一遍。文甫哭道：「老天！不想我夫妻二人，這般苦命。指望賣了使女，尚可苟活年餘，誰知絕我夫妻二人性命。好苦楚！」月仙哭道：「奴家嫁夫君數年，指望白頭偕老，永接宗枝。誰知到此地位，上天無路，入地無門。奴今沒法了，從此別你，歸家尋個自盡，永不得見你面矣。」說罷，大哭起來。文甫雙淚如雨，口不能言，抱住了不放。李牌勸道：「娘子差矣，自古螻蟻尚且偷生，為人豈不惜命。你若要尋死，丈夫性命，豈能獨活乎？古人道得好，好死不如惡活。我有一個良法，你二人俱存。守得一年兩載，遇著清明察院，或是恤刑，那時訴出屈情，出了罪名，夫妻或有相見之日。為何起此短見念頭。」

文甫住了淚，道：「李牌有何妙策，使我二人兩全？快快說出。」李禁道：「將娘子另嫁一人，得些聘金，豈不是二命俱存。」月仙道：「餓死事小，失節事大。」李牌道：「此話不是了。若是背夫尋漢或夫死再嫁，謂之失節。今日之嫁，是謂救夫之命，非失節之比。你若依我之言，我有一親戚，乃忠厚人家，我就為媒，待他出禮銀三十兩，竟將此銀交與我收。每月生利一兩二錢。每日供養不缺，本錢不動分毫，靠天地若有個出頭之日，那時再將本錢一一奉還，贖令正團圓。豈不是個美計。」文甫道：「倘不能出獄，死在此間如何？」李牌道：「稍有長短，我將銀交還令正。待他斷送了你經筵祭葬，豈非生有養而死有歸，周全丈夫生死，可與節義齊名。豈比失節者乎！」夫妻二人，聽他說了這些話，俱俯首沉吟。月仙暗想：「李禁說那失節之言，三般俱是我犯了。」心下十分惶愧。文甫呼道：「賢妻，牌頭金玉之言，實為再生之德。說不得了，若能如此，你我可保無虞。倘然短見，我命休矣。」眾人道：「若果有出罪之時，夫妻還有重圓。若是大娘子短見，其實不是。」李牌說：「夫妻乃前生定的，該生離死別，由不得人做主意。你今算計已定，我去與你說了便來。」

他一竟來到必英家裏叩門。二官因夜間不睡，尚爾晝眠。忽聞叩門，慌忙下樓開門。李牌道：「恭喜！所事已妥，可兌三十兩銀子與我。今晚便可成親。」二官說：「當真麼？」李牌說：「誰哄你。」歡喜得那畜生跌腳扯手，連忙上樓，取了三封銀子下來道：「承兄分付，早已停當在此。」李牌接著道：「一面換廚子整喜酒，打點轎夫之類，有個緣故。今晚新娘，料還未來，看你明朝日裏，怎生奈何？須打點先與他說，我在某處管當，要早去暗回的。三餐茶飯，你自調停，不可等候。亦不必停燈，恐睡處火燭不便。你聲音不可太露，大略省言方好。待過兩月，恩愛深了，斷送了前夫，絕了禍根，那時憑你所為。」二官道：「承教，當一一如命。」

老李竟至文甫處笑道：「也是宿世緣份，一說即成。」將三封銀子擺在桌上。文甫看見，夫婦哭將起來。眾人道：「此乃姻緣天定，不是小可，前生就栽種的了。不必哭泣。只是銀子三十兩，我等在此，等牌頭寫一收票，與大娘子帶去。後來生死，畢竟要動著這張紙的。」老李道：「說得有理。」即時寫得停停當當。娘子收了，把銀子與老李收起。文甫抱住妻子，又哭又罵。罵著宋七：「你這般天殺的！和你有甚仇，害得我家破人亡，死生難保。」宋七道：「你且慢些罵。冤有頭，債有主，少不得有個著落。今日見你夫妻拆開，我為強盜的，也慘然起來。想亦是你命該如此，你也莫要怪我。我倒有句話教導你，今日你妻子到人家去，也是個喜日。怎好穿此粗布舊衣上門，成何體面。」把眼看著李禁子道：「虧你看得過去，過去都男家拿些衣衫首飾，與他穿戴了，也像個媒人光景。」眾人道：「果是真話。」李牌兒見宋七說他這些話，心中不安，連忙與二官說了。即到賣衣店典中，買了衣裙首飾，花花朵朵，一齊拿了進來。不覺天色晚將下來，又不可在監中起身，只得借李禁頭家中穿戴，又央李家娘子一送。約得停當，夫妻二人，那裏肯放。哭得天昏地暗，十惡之人無不淚零。眾人一齊勸免，方才分手。正是：

夫妻本是同林鳥，大難來時各自飛。

一徑來到李家，梳洗穿戴，上轎就行。未免進門拜堂見禮，一應不免之事通完。交三更時分，各人作別，止剩得夫妻兩個在家。月仙在樓上掩袂悲啼，二官上樓見他流淚，走近身邊，低低說道：「難怪你這般苦楚，但今夜是你我吉期，宜省愁煩。」月仙見說，只得停住兩淚。二官恐怕他偷眼看出規模，把燈一口吹息了，去扯月仙來睡，月仙坐著不理。

二官一把抱了，放在床上，自己除巾脫服停當，又去勸月仙就枕。月仙又不肯，只得代他解帶。月仙想道：「此事料然難免。只是痛苦在心，不忍如此。」又想道：「若不順他，又非事禮。」只得解下小衣，朝外床而睡。二官慾火難禁，那裏熬得住，將手去摟他轉來。奈月仙把雙手挽住床欄，不能轉動。二官急了，只得將物從後面去聳，雖不得直搗黃龍，亦可略圖小就。不覺的漬漬有聲，非惟新郎情蕩，而月仙難免魂消。二官道：「新娘，合放手時須放手。」月仙呼的嘆一口氣，兩手放開。二官摟將轉來，湊著卵眼，提將起來。月仙見新郎之物與必英的差不多兒，十分中意。此時把那那苦字丟開一邊，且盡今宵之樂。那二官是熬久的了，這一番狠，把月仙弄個半死，直至五鼓還不住手。月仙不奈煩了道：「你得饒人處且饒人。」二官笑了一聲住了。新娘問道：「尚不知郎君上姓？」二官道：「我姓郎，行二。」月仙道：「多少年紀？」二官道：「二十五歲。代人管當生理。此乃重大生涯，早去暗歸，正要與你講明。天早未梳洗，我即往當中去矣。天明時，你自料理三餐，不必等候。若夜晚未回，你可先睡，切莫點著燈火。我自有燈籠帶回。其門暗有開栓子的，自可開閉，不勞動靜，你須記著。」月仙道：「這等倒也安逸。」言罷雙雙睡去。

一覺醒來，早已天明。二官抽身著衣，月仙隨起。二官忙著道：「你不可動。說過不須勞動你，大門自可啟閉的。」月仙又睡。二官道：「鑰匙在此，你可收貯，好取東西日用。」說聲暫別，將門開了自上了門鍵。竟往妓館梳洗，各處逍遙，洋洋得意。又往香鋪裏買了一種春方藥，若放一粒在牝戶，癢熱難敖。再逢塵柄一動了，滿身酥來。他買了幾粒，藏在身邊。又尋了李牌，在酒樓暢飲，且謝且喜。

直至天色黑了，作別回家。只見裏面並無燈火，把門鍵撥開，進了大門，樓上問道：「是誰？」二官道：「我回了。」一邊應，又早上了樓。月仙坐在床邊道：「待我點起火來。」二官道：「你可曾吃晚飯否？」月仙道：「吃了。」「既吃了，不必再點。我因幼小時害眼，做成了一病，一見燈火，自覺眼中出淚，疼痛難熬。若不見火，實是絕妙。」月仙道：「以後不點火便是了。」二官道：「絕妙！你可曾用酒麼？」月仙說：「已吃一杯兒了。」道：「如何不多用幾杯？」月仙道：「多吃要醉。」二官道：「豈不聞酒是色媒人。」笑了一聲「請睡罷。」月仙又嘆一口氣，解衣就枕。二人上了床，二官摟過便親嘴兒。早帶一粒藥，假以摸他牝戶，悄悄放入裏面了。又雙手摸他兩乳，只見月仙不住的兩腳兒一伸一縮。二官已明知藥性發了，故意只做不知。月仙把手在牝戶上著實按擦，欲待去就，又非禮體。欲待不就，酸癢難當。二官想道：「此時待我弄他一個快活，便情意篤了。」叫道：「新娘，我連日當中辛苦，幾夜不曾睡得，身子不耐煩，我意思要你上身一耍，你可肯麼？」月仙道：「總是一般，有何不可。」他便跨在二官身上，套將起來。那藥兒見了塵柄，發作了，月仙牝內十分癢極，便著實亂墩。丟了一次，還不肯住。只顧亂墩。二官便叫：「好乖肉，此法你可行過麼？」月仙笑而不答。二官道：「辛苦，下來罷。」月仙也不理。二官見他高興了，做一個黃龍轉身，架起金蓮，輕抽塵柄，弄得他魂飛天外，捧著臉啐著舌頭，把柳腰亂擺。又叫道：「死也從來未有今朝這般快活。」二官道：「此時你還想前夫麼？」月仙道：「此時無暇，待明日慢慢細想。」二官道：「聞得你先還有個丈夫，兩個老公，是那一個中意？」月仙道：「你好。」二官停住了，說：「你有甚外情麼？」月仙搖頭不答。二官說：「我聞你還有個二叔，與你相好。」月仙驚道：「你為何曉得？」二官道：「是我好友。」月仙道：「呆子，既是朋友，那有將私情告訴之理。這是你曉得我家有此人，心下起莫須有之疑，冒一冒看，可是麼？」二官道：「有膽氣發誓麼？」月仙道：「又是呆子！縱有事來，不在你家做的，怎好要我立誓。我如今說是有的，你也無奈我何。」二官道：「也無干我事。只因你家有此天大樁禍事，也不出來一看。」月仙道：「他做了些沒要緊的小事情，監在廣東牢裏，怎生來得。」二官道：「我聞知他不戀錢財，止為著你，要做長久夫妻，推你丈夫落水。」月仙道：「這未必然。或者有人怪了我們，便把污語髒人，誰人辯白。」二官想道：「此婦言語伶俐，慣要假撇清，且再奉承幾夜。那時恩深意篤，說明白了，免得藏頭露尾。」

話不煩絮，過了兩個月，每夜盤桓，真個愛得如魚得水，似膠投漆。一夜間，弄得暢美之際，二官叫道：「心肝，有一句話問你。」月仙道：「你說來。」道：「當年七夕聽雞聲，一段思情作成親。」月仙聽說，大吃一驚，想道：「便是神仙，也不知道，怎生他倒曉得了。」料難隱瞞，便道：「是有的，你為何曉得？」二官說：「這是章必英說與我知。說你親自上身就他，又怕羞，故推托。後有許多妙處，也不必言。今他已蒙赦宥在此。要會你一會，你意下如何？」月仙道：「今在你家了，豈有此理！」二官道：「他十分記念，萬萬求我，我已許他一面。怎生回他？」月仙道：「你既肯，便見何妨。」二官笑道：「二人敘起情來，怎麼說？」月仙回道：「此事斷斷不能了。」二官見說，又重新弄將起來道：「你方才說斷斷不能了，怎麼又與我幹？」月仙笑道：「魂裏夢裏，你說的是章必英。」必英笑道：「嫂嫂你道我是郎二麼？我就是章必英。」月仙驚道：「我不信，你若果是章必英，這是天從人願了。」二官抽身起來。取了火，點起燈來，兩下一看，果是無差。月仙道：「好瞞法！兩個月日，無一毫吐露，用得好心。早去暗來，那裏知道。妙在那時見面，你既有心娶我為妻，十分美滿之事，為何這般瞞我？」二官道：「恐文甫哥知道了，不像意思，故此相瞞。」月仙道：「果是丈夫知道，理上甚不相應。」二官道：「故如此今日方與你言。」月仙道：「那李禁這媒，恰好又是你討，這般湊巧。」笑道：「我這一生，盡好受用了。只是苦了丈夫。」二官道：「如今你既念他，我還把你仍舊送與他如何？」月仙一把摟住了道：「怎生捨得你。」又問道：「原來那年七夕之事，你早已知的，我還在鼓裏。今晚不說，還道你盜嫂哩。」二官笑了一聲，又把一粒藥，如法放了。月仙道：「不好了，裏邊癢難熬了，快來湊趣。」二官今番因說出了心事，他盡著力，弄得月仙無不周到，道：「快活死我也。」二官道：「不是我用了此計，那討得這般快活。」月仙道：「你用之計，已成畫餅了，怎生這般說？」二官道：「我又用一計，方才娶得你來。」月仙道：「又用甚麼妙計，方得這般遂心？今番與你是百年夫妻了，與我一言。」二官高興，將恤刑放回，見李禁，著宋七攀出，重刑拷打成招，又將偷銀子說了，並道：「攛掇賣你，這般用心，方得到手。豈不虧我？」月仙道：「原來如此，果然好計。」又道：「好神道，真靈也。」二官道：「甚麼神道？」月仙道：「我前日到州衙內去，往土地廟經過，進廟默祝：此生若得與二叔重逢，即時親自到廟燒香禮拜。今果重逢，理合就還。如今我起來燒湯沐浴，即刻還願去來。」二官道：「與你同去。」月仙道：「好大膽！你我同去，那衙門登時說與丈夫知道，那時你我俱不好了。只須我悄悄自行，早去早來。」二官道：「你不可去望前夫。」月仙道：「痴子，他與我恩斷義絕了，又見他何用。」即便下樓，燒湯梳洗，穿了向時粗布青衫，把皂包頭兜了頭，道：「你且睡著，我去了便回來。當初不去也罷。」二官笑了一聲，說：「拿些錢去，買香紙，早去早來。」月仙應了一聲，竟至州衙。

進到土地廟中，默默祝了一番。走出廟前，正遇知州坐堂投文之際，隨了眾人，走到堂上，叫聲冤屈，兩邊吆喝起來，月仙道：「爺爺，婦人有不共戴天之仇！望爺爺做主。」州官道：「你且講來。」月仙將必英推夫落水、恤刑放歸、李禁設計買盜、宋七扳害、賣婢偷銀、復行做套、討婦成親、將來謀夫身死始末，清清的一訴。知州大怒，即時掣籤，一面拿章必英，一籤去拿李禁，並拿監犯宋七、仲賢。

一時間眾人跪在堂上。王仲賢見了妻子，吃了一驚，又不知為著甚事？知州先叫宋七：「你為何聽信禁子，扳害王仲賢？今情已露，若不快快直說，先打四十板。」宋七道：「小人並不識王仲賢之面，只是禁子拿了一紙衣飾帳，要小人出氣。小人生死皆在禁子手中，敢不遵命。」知州又叫章必英：「你這奴才，忘恩負義，蛇蠍心腸，快快直講上來。」必英一句話也辯不出，道：「只求老爺超生。」州官大怒道：「那時早知如此，當時把你解到廣東，一頓板子打死了，也不致害了王仲賢。快將李禁、章必英各打四十板，劈了仲賢枷，把二人上了枷扭，連宋七押入牢中。」追了賣妻銀三十兩，並前入庫衣飾，一齊發還。當堂寫了領字，即時發放夫妻回家。夫妻二人叩謝天恩。

出得門來，謝天謝地，文甫道：「賢妻怎生樣得救我的性命？」月仙道：「且到四井巷中，慢慢的與你講。」不多時，到了。月仙道：「我夫坐下。」一面又去燒湯，與丈夫洗澡。取幾件衣服，與丈夫換了，並整治酒餚。二人相賀，對吃幾杯。飲酒之間，只把七夕之言不講，從根到底講一個明白。文甫把手向天指道：「皇天有眼，可憐我若不是妻子雪冤，我死於九泉。這冤也不得明白。」月仙道：「箱中尚有七八十兩銀子，每應是我們的。如今重整家園，再圖安享，只是苦了紅香，久無消息，不知安樂如何。」文甫道：「再過幾時，同你往凌湖訪他，省得兩邊掛念。」事有湊巧，恰好這日，紅香同了汪朝奉到州衙來訪問，街坊人指引他到四井巷。眾人一見，且苦且喜，各人坐下，將必英始末備陳。徽人與紅香，十分稱快。紅香也備下許多盒禮，來望二位主人的，恰好整來，大家一敘。後來紅香生一子，月仙生一女，遂結了兩下朱陳。兩邊大發，富貴起來。必英未久沈於獄底，拖屍而出，鴉鵲爭搶，豈非惡人之報乎！戒之，戒之！

總評：

文甫之父，敦友誼而撫養其子必英，宜乎報之以德。詎意淫其婦女，害其性命，窩其財帛，百計圖謀。甚至鬻妻賣婢之銀，圈局入己。銳意月仙，恣情縱慾，得意忘言，真情吐露。月仙割愛救夫，果神使之也。必英罪惡貫盈，碎屍不足以雪公忿，僅死獄底。而李禁、宋七，助惡長奸，毫無顯報。天道冥冥也，令人聞此，不無遺憾。

第四回　香菜根喬妝姦命婦

結下冤家必聚頭，聚頭誰不惹風流；

從來怨逐恩中起，不染相思有甚仇。

話說江西南昌府豐城縣，有一進士，姓張名英。其年春試，中了二甲頭，刑部觀政。三月後，選福建泉州府推官。在任清廉勤政，部文行取到京，授了兵科給事。夫人劉氏隨任到京，水土不服，三個月日之間，一命兒亡了。那給事心中好苦，未免收屍殯殮。先打發幾個家人，送棺木還鄉，自己一身，誰人瞅問？好生寂寞。遂尋書遣悶，有個有《半鰥賦》，遂爾讀曰：

眷徂物之難遇，惜懸景之不停。散幽情於寥廓，研狹志於淵冥。憤此世之無樂，怨予生之就惇。似絕天之墜雨，若失水之浮萍。支離同於暮景，蕭索過於秋齡。龍門之桐半死，熊山之柳先零。絕塵誰知棄唾，服藥豈易補形。盼蘭燒之未剪，睹松羅之依然。塵何會兮翳日，絲未始兮積筵。秋鴻淚於流管，朝雉飛於鳴弦。異羈旅而廓落，殊送歸以流連。宵則星河不夜，晝則風雨如年。每低迷以思寢，乍惆悵而自憐。未激衍波，詎枯愛河。淒涼趙瑟，惻愴秦歌。月臨金翠，風生綺羅。漢皇珠去，楚岫雲過。理棄樽於芳夕，抱衾裯於此時。錦衾爛以既悵，角枕糜而橫施。憐伉麗之徒設，悼恩愛之永虧。雖進前而歡隔，本無別而傷離。身如槁木，髮若亂絲。贈君以此，不如無知。惜楊柳之共色，妒豆蔻之連枝。花草之暉不暮，菱潭之舫頃移。坐銷芳草之氣，空歇朝雲之姿。盼思士之多感，眇勞人之有悲。與情思而相續，情與念其愈促。聽山吟之孤鶼，聆半宵之別鵲。未經獨飛之苦，詎識相思之毒。楓以何意而紅，桔則無心而綠。寒蛩鳴兮遠水，饑鼯走兮廣庭。虬煙起而幔紫，螢火入而簾青，日既暮而慘烈，歲以寒兮晦暝。棄昔時之燕婉，從此際之伶仃。奉股憂之如結，究終歲而不贏。抑攜手於炎摩，空交裙於紫青。鏡中之鸞起舞，匣裏之劍未鳴。撫蘭府之未影，愧縈砧之虛名。星胡然而在戶，月為誰而入間。諒無物而不炤，獨與餘乎含悽。傷彼穠之桃李，差夫據之蒺藜。芳綠絕於苕華，淨葉猜於菩提。驗往情而知樂，撫今事而知非。穀既嗟於異室，穴何暮於同歸。燕鄰羽而秋別，雁雙翼而寒違。早知中路之相失，何以從來之孤飛。安得一心人，永作平生親。薄弄姿不翹爍，甘寄意於沉淪。死生齊其契闊，耕織擬乎比鄰。展綢繆之意緒，勝歡合於人神。夜參半而不寐，一朝萬緒而增冢。策滯念其何違，策至理以自通。雖比耦於千齡，畢歸盡於三空。吾將乘虛於宗擒，安能辨物之雌雄。

看罷一笑。

過了幾時，差往陝西巡按，即時辭朝出京。自想代巡，止可一身赴任，偌大家業，付與何人料理？欲待本省續絃一位夫人，奈江西並無絕色之女。慕想揚州水色極美，不免先到揚州，娶了夫人上任，亦未為遲。一路上改了馬牌，往揚州公幹。驛遞奉承，好不威武。

到了揚州，宿於驛署，即著驛承尋一宿媒議親。即時尋了一個媒人，張英分付：須尋國色，休得誤事。媒人叩了頭，出了驛門，一路上想：「只有東馬頭莫監生之女，姿容絕世，風雅不凡，可作夫人。」先到莫家去說明，莫監生再三說，若果續弦，只管使得。倘若為妾，誓不應承。媒人說：「委實要娶夫人，休得見疑。」監生允了。即時媒人到驛，將前事稟上。張英歡喜道：「我上任日期要緊，明早送禮，明晚在船內就要成親，後日即要長行。往本省安頓夫人，自往陝西上任。故此也無暇打聽了。你可小心在意。」媒人就在驛中宿了。

天明起來，打點緞匹釵環，聘金三百兩，送到莫家。莫監生因妝奩打點不及，陪銀五百兩，親送女兒到船中畢姻。未免禮生喝禮，交拜成親。送席酒筵早早散了。張英與新人除冠脫服，仔細把新娘一看，年紀止得一十八歲。正是比花花解語，比玉玉生香。有一首東歐令說道：

真嬌艷，果娉婷，一段風流書不成。羞花閉月多丰韻，天就嬌柔性。憂疑仙女下蓬瀛，喜殺繡衣人。

那張英喜不自勝，親自解下小衣，曲盡一團恩愛。夫妻二人一路上，如魚得水，不覺已到豐城縣。到了家下，請各親友拜掃墳墓，追封三代。就把前妻埋葬，追封誥命夫人，又陳莫氏誥命，回到家中，整酒請了親鄰，一面打點住陝西到任。家中大小事務，盡托莫氏掌管，擇日起身而去，不提。

且說莫夫人，原在揚州各處遊玩，十分快活的。一到張家，雖然做了一位夫人，倒拘束得不自在了。過了兩個月，與隨身使女，名喚愛蓮，說：「此處有甚麼遊玩的所在麼？待我散心。」愛蓮說：「華嚴寺十分熱鬧，極可閒耍。」夫人見說，即時打扮起來，和了愛蓮，喚下轎夫抬了，竟至華嚴寺來。那寺果是華嚴：

鐘樓直聳在青雲，殿角金鈴風送遙；

爐內氤氳成瑞藹，三尊寶相紫金銷。

那夫人朝了佛像，拜了四拜，隨往後殿迴廊，各處勝跡看了一遍。上轎回了。

且說這寺中，歇一個廣東賣珠子客人，喚做丘繼修。此人年方二十餘歲，面如傅粉，竟如婦人一般。在廣東時，那裏的婦人向來淫風極盛，看了這般美貌後生，誰不俯就。因此本處起了他一個渾名，叫做香菜根，道是人人愛的意思。他後因父母著他到江西來賣珠子，住歇在華嚴寺中。那日，殿上閒步，忽然撞著莫夫人，驚得魂飛天外。一路隨了他轎子，竟至張衙前。見夫人進到衙內，他用心打聽，張御史上任去了，他獨自在家，是揚州人。他回到寺中，一夜痴想道：「我在廣東，相交了許多婦女，從來沒一個這般雅緻佳人。怎生樣計較，進了衙內，再見一面，便死也罷。」

次早，起來閒走，往伽藍殿前經過，入內將身拜倒，便訴道：「弟子丘繼修，因賣珠至此，昨見張夫人，心神被他所攝。弟子痴心告神，命中若有姻緣，乞賜上上靈籤。若沒有緣，竟賜下下之籤。」將籤筒在手，跪下求得第三籤。正道：

前世結成緣，今朝在線牽；

口如瓶守定，莫吐在人前。

看罷大笑。起來向神再拜道：「弟子若得成全，合當上幡祭獻。」他回到書房痴想道：好計，好計！必須裝做賣婆模樣，將了珠子，假以賣珠為名，竟入內房。如此，如此，或可成就。老天只是腳大，怎生得一雙大大女鞋，穿了方好。也罷，把裙繫低了些，便是了。取了一包好珠子，一串小珠兒，放在身邊。忙去賣衣典中，買了一件青絹衫、白絹裙、襯裏衣、包頭鬈髻之類，走到一僻靜祠堂內，妝將起來。端端正正，出了祠門。尋一井中一照，與婦人無二。他於是大了膽，竟到張衙前來。

管門的見是賣婆，並不阻擋。他一步步走到堂後，只見張夫人在天井內看金魚戲水。香菜根見了，打著揚州話，叫聲：「奶奶萬福，男女有美珠在此，送與夫人一看，作成男女買些。」夫人道：「既有好珠，到我房中來看。」香菜根進了香房，上下一看，真個是洞天福地。夫人道：「坐下，愛蓮取茶來。」菜根將那一包好珠子，先拿出來，一顆顆看了，夫人揀了十餘粒道：「還有麼？」道：「有。」又在袖中取出那一串的包兒。打開了那串，頭上面有結的，下面故意不結。他將指頭捻住了下頭一半兒，送與夫人看。夫人接了在手，菜根將手一放，那些珠子骨碌碌都滾了下地。驚得夫人粉面通紅。菜根道：「夫人不須忙得，待我拾將起來便是。」說罷，倒身去尋。拾了三十餘粒在手道：「足足六十顆，今止一半。多因滾在地縫裏去了。奈天色已晚，不若明日來尋罷。」夫人道：「說那裏話，你轉了身，明日倘尋少了幾顆，只道我家使女們取了你的。今晚寧可就在此間宿了，明早再尋，尋得有無，你好放心。」香菜根聽見說在此宿了，他喜從天降，道：「怎好在此打攪夫人。」莫氏道：「只是你丈夫等著你。」菜根道：「丈夫已沒了兩個年頭，服已除了。」夫人道：「尊姓？」菜根回說姓丘。夫人叫愛蓮打點酒餚，來請丘媽媽。

須臾，點上紅燈，擺下晚飯。夫人請他對坐了，愛蓮在傍敬酒。夫人叫愛蓮：「你這般走來走去，不要把那些珠子踏在泥裏去，明日沒處尋。可將酒壺放在此，你去吃了晚飯。臨睡時進房來。你如今把鞋底可摸一摸，不可沾了珠子出去。」愛蓮應了一聲，答道：「鞋底下沒有珠子。」竟出去了。

夫人勸著道：「丘媽媽，請一杯。」丘媽道：「夫人也請一杯。」夫人道：「你這般青春標緻，何不再嫁個丈夫，以了終身？」丘媽道：「夫人說起丈夫二字，頭腦也疼，倒是沒有的快活。」夫人道：「這是怎麼說？有了丈夫，知疼著熱，生男育女，以接宗枝，免得被人欺侮。」丘媽道：「夫人有所不知，嫁了個丈夫，撞著個知趣的，一生受用。像我前日嫁著這村夫俗子，性氣粗豪，渾身臭穢，動不動拳頭巴掌，那時真真上天無路，入地無門。天可憐見，死得還早。」夫人道：「據你之言，立志不嫁了？只怕你聽不得雨泣寒窗，禁不得風吹冷被，那時還想丈夫哩。」丘媽道：「夫人，別人說不得硬話，若在我，極守得住。夫人若不嫌絮煩，我告稟夫人一番。」夫人道：「你說來我聽。」丘媽道：「我同居一個寡女，是朝內發出的一個宮人。他在宮時，那得個男人！因此內宮中都受用著一件東西來，名喚三十六宮都是春。比男人之物，更加十倍之趣。各宮人每每更番上下，夜夜輪流，妙不可當。他與我同居共住，到晚間，夜夜同眠，各各取樂，所以要丈夫何用！我常到人家賣貨，有那青年寡婦，我常把他救急。他好不快活哩！」夫人笑道：「難道你帶著走的？」丘媽道：「夫人，此物宮女帶得幾件出來。我因常有相厚的寡居，偶然留歇，那夜不曾拿在身邊，掃了他的興。所以日後緊緊帶了走的。」夫人道：「無人在此，你借我一看，怎生模樣一件東西，能會作怪。」丘媽道：「此物古怪，有兩不可看。白日裏，罪過不可看；燈火之前，罪過又不可看。」夫人笑道：「如此說，終不能入人之眼了？」丘媽笑道：「慣會入人之眼。」夫人道：「我講的是眼目之眼。」丘媽道：「我也曉得，故意逗著此耍的。今晚打攪著夫人，心下實是不安。可惜在下是個賤質，不敢與夫人並體齊軀。若得夫人不棄，略略一試，也可報答夫人這點盛情。」夫人道：「此不過取一時之興，有甚貴賤。你既有美意，便試一試果是如何。不然還道你說的是謊！」丘媽見他動心，允了，忙斟酒，勸他多吃了幾杯。夫人說得高興，不覺的醉了，坐立不定道：「我先睡也，你就在我被中睡著罷。」丘媽應了一聲，暗地裏喜得無窮。

他見夫人睡穩，方去解衣，脫得赤條條。潛潛悄悄，扯起香香被兒，將那物夾得緊緊的，朝著夫人，動也不動。那夫人被他說這一番，心下癢極的，身雖睡著，心火不安。只見丘媽不動，夫人想道：「莫非騙我？」說：「丘媽，睡著也未？」丘媽道：「我怎敢睡？我不曾遇大夫人，不敢大膽。若還如此，要當如男人一般行事，未免預先摸摸索索，方見有興。」夫人道：「你照著常例兒做著便是，何必這般道學。」夫人將手把丘媽一摸，不見一些動靜，道：「他藏在何處？」丘媽道：「此物藏在我的裏邊，小小一物，極有人性的。若是興高，就在裏邊挺出，故與男子無二。」夫人笑道：「委實奇怪。」丘媽即把夫人之物，將中指進內，輕輕而控，撥著花心，動了幾下，淫水淋淋流出。他便上身湊著卵眼，一聳進去，著實抽將起來。那夫人那知真假，摟住著，柳腰輕擺，鳳眼乜斜道：「可惜你是婦人，若是男人，我便叫得你親熱。」丘媽道：「何妨把做男人，方有高興。」夫人道：「得你變做男人，我便留在房中，再不放你出去了。」丘媽道：「老爺回來知道，性命難逃。」夫人說：「待得他回，還有三載。若得二年，夜夜如此，死也甘心！」丘媽見他如此心熱，道：「夫人，你把此物摸一摸著，還像生的麼？」夫人將手去根邊一摸，並無痕跡，吃了一驚，道：「這等你果是男子了。你是何等樣人？委實怎生喬妝至此？」丘媽道：「夫人恕罪，方敢直言。」夫人道：「事已至此，有何罪汝。但實對我說，待我放心。」老丘道：「我乃廣東珠子客人，寓於華嚴寺裏。昨日殿上閒行，遇著夫人，十分思慕。欲見無由，即往伽藍殿求籤問卜，若前有宿緣，願賜一靈籤，生計相會。求得第三籤，那詩句靈應得緊，我便許下長幡祭獻，」夫人道：「箋詩你可記得？」老丘道：

前世結成緣，今朝有緣牽；

口如瓶守定，莫吐在人前。

夫人道：「應得靈籤，還教你守口如瓶，切莫在人前吐露。且住，再問你，是誰人教你如此妝束而來？」老丘道：「此事怎好與人知道，自在房中思想得這個念頭。買衣於暗處妝成，故將珠子撇地，算來天色晚將下來，只說還尋不足，珠止得三十顆耳。」夫人道：「好巧計也。倘你辭去，我不相留你，如之何？」老丘道：「也曾料定夫人，或說路不及，走不及，十分再不留我。在你房門檻上故意一絆，便假做疼痛起來。只說閃了腳骨，困倒在地，你畢竟留於使女床中，也把我宿一宵去。留宿之時，我又見情生景，定將前話說上，必然你心高興。計在萬全，不怕你不上手。」夫人道：「千金軀一旦失守了，有心活身，如今可惜又是他鄉。」丘客道：「這是千里姻緣使線牽，靈神籤內，了然明白，這個何妨？」夫人道：「不是嫌你外方，若在本土，可圖久遠。」丘客道：「若是夫人錯愛，我決不歸矣。況父母雖則年高，尚有兄嫂可仗。且自身家居異地，幸未有妻子可思。願得天長地久，吾願足矣。」夫人道：「爾果真心，明日早起，妝束如初出去，以屏眾人耳目。今夜黃昏，可至花園後門進來，晝則藏汝於庫房，夜則同眠於我處。只慮做官的，倘日後陞了別任，要帶家小赴任，如之奈何？」丘客道：「夫人，我又有別計。那時打聽果陞外任，我便裝一抄書之人，將身投靠，相公必收錄我。那時得在衙中，自有題目好做。」夫人笑道：「丘郎真有機智，我好造化也。且住，你這些珠子，畢竟值錢幾多？你人不歸家，須將本利歸去，以免父母懸念。」丘客道：「夫人說得是。明日歸寺，我將珠銀本利寄了同鄉親戚帶回。我書中托故慢慢歸家，兩放心矣。只是人無遠慮，必有近憂。倘然日後相公在家，一時撞破，夫人倒不妨？」夫人說：「為何我倒不妨？」丘客說：「他居官的人，怕的是閨門不謹。若有風聲，把個進士丟了，只是我姦了命婦，決不相饒。」夫人道：「既是這般長慮，不來也罷了。」丘客道：「夫人，雖云露水夫妻，亦是前生所種，古人有言：有緣千里能相會，無緣對面不相逢。」

夫人道：「數皆天定，那裏憂得許多。」只聽愛蓮推著房門進來，尋丘媽同睡。四周不見，只見夫人床前，一雙男鞋在地，吃了一驚，不敢做聲。暗暗一頭想，一頭困了。

且說他二人見愛蓮推門，雙雙摟定睡了。直至五更，又做巫山之夢，不覺天明。夫人催丘客早早妝束，愛蓮也走來。朝著丘客細一看，知是男子，便笑一笑兒道：「你若出去，這雙鞋兒不妥，待我去尋一雙，與你穿了方像。」夫人在床上聽見了，叫道：「愛蓮，事已至此，料難瞞你。切不可說與外人知道。我自另眼看你便了。」愛蓮伏在床沿上回道：「夫人不分付，不敢壞夫人名節，何用夫人說來。」他即忙走到別房頭，悄悄偷了一雙大大女鞋，與丘客穿了，道：「慢慢走出去。」夫人叫：「且慢著。」便一骨碌抽身起來，一面取幾樣點心與他充飢，一面取那些珠子道：「你拿去。」丘客道：「夫人要，都留在此。」夫人道：「我將昨日揀的留了，餘者都拿去，寄與家中。」又將一封銀子道：「是珠價。」丘客笑道：「恁般小心著我。」夫人道：「你此一番未得還家，多將些銀子寄回家去。安慰你父母心腸，免得疑你在外不老成。」丘客道：「足感夫人用心。」說罷辭出。夫人說：「出門依風火牆，看了後門，黃昏好來。」應了一聲，渾是個賣婆模樣。

愛蓮送出去，大門上有幾個家人，看了道：「昨晚在那裏歇？」丘媽道：「晚了，與愛蓮姐同困。今早方稱得珠價到手裏。」說罷，一竟至後花園門首，上有牌額寫著三個字：四時春。左右一聯曰：

園日涉以成趣，門雖設而常關。

他看在眼裏，重到祠堂中，脫了女衣，一齊拿在手裏，進了華嚴寺。且喜不撞見一個熟人。將匙開了房門，歡歡喜喜，重新梳洗，穿戴整齊。到伽藍神前，拜了幾拜。一面央人買辦幡布三牲酬願，一面收拾金銀珠寶，央了親戚寄回。須臾，上幡獻神已畢。將三牲酒果安排停當，請出當家師父道：「昨日遇一舍親，有事煩我，有幾時去。這一間房，鎖一日，還師父一日房金。房中並無別物，只有床帳衣服在內。乞師父早晚看取，特設薄酌，敬請老師。」那和尚感謝無窮，大家痛飲一番，丘客道：「我告別了。」眾僧送出而來。

又早已金烏西墜，玉兔東昇。約莫黃昏，踱至花園門首。推一推，那門是開的，竟進園中。只見露台下夫人與愛蓮迎著前來，愛蓮忙去鎖門。夫人笑道：「夜深無故入人家，登時打死勿論。」丘客道：「還有四個字，夫人忘了。」夫人道：「非姦即盜這四個字麼？你今認盜認姦？」丘客道：「認了盜罷。在此園內，也不過是個偷花賊耳。」二人就在月下坐著，愛蓮取了酒餚擺列桌上，夫人著愛蓮坐在桌橫飲酒。月下花前，十分有趣。從此朝藏夕出，只得三個人知，餘外家人，並不知道。

捻指光陰，不覺二載。御史覆命，以年例轉升外道。一竟歸家，取家眷赴任。夫人知了這個消息，與丘客議曰：「今為官的，早晚回來，取家小赴任，想前抄書之計，必然要行矣。」丘客道：「不知何日到家？」正說話之間，報到老爺已到闍上，將次就到了。夫人著了忙，分付廚下擺飯，一面往廂中取了十餘封金銀道：「丘郎，不期就到，心如失了珍寶一般，有計亦不能留你。可將此金銀，依先寓在僧房，前日之計，不可忘了。」丘客哭將起來。夫人掩淚道：「如今即出園門，料無人見，就此拜別矣，」正是：

世間好物不堅牢，彩雲易散琉璃脆。

丘客怏怏的出了園門，愛蓮鎖了。一時忙將起來，準備著家主回家。

不移時已到。夫人迎至堂上相見，各各歡喜，兩邊男女叩頭，進房除了冠帶。夫人整酒，與丈夫接風，酒席間問些家事。自古新婚不如遠別，夫妻二人早早的睡了。次日天未明，張英抽身起來，梳洗拜客。忙忙的一連拜得客完，未免上墳拜掃，家中又請著親戚，做了幾日戲文，擇日上任。那些奉承他的，送行的送行，送禮的送禮，一連連忙了十餘日。

張英因辛苦，睡至巳牌，方欲抽身，把眼往床頂上一看，見一塊乾唾，在床頂之上，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奇了。」夫人正梳洗方完，在床前穿衣服，聽見張英說一個奇字，問道：「有甚麼奇處？」張英道：「此床你曾與何人睡來？」夫人笑道：「此床只你我二人，還有何人敢睡！」張英道：「既如此，那床頂上乾唾誰人吐的？」夫人道：「不是你，便是我，這般小事何必說他。」張英道：「事關非小，此唾我從來不曾吐。你婦人家，睡著吐不上去。」夫人道：「是了，我兩日前傷風咳嗽，那時坐在床內穿衣服，吐上去的。」張英想道：「坐在床內，不吐於地下，怎生反吐上去。」一發起了疑心。恰好門外有客拜訪，張英即忙梳洗出外迎接去了。夫人喚了愛蓮道：「丘郎初來時，曾求神道一籤說：『前世結成緣，今朝有線牽；口如瓶守定，莫吐在人前』。前二句不必言矣，後二句向只恐丘郎將此事洩漏於人。誰知今日老爺見床頂上有一塊乾唾，疑心起來在此細究，應莫吐在人前之句。倘然問你，再三為我隱瞞方好。」愛蓮說：「不須夫人吩付。只是神靈籤已顯然道破，萬一究出，怎生是好？」正在計議，只見張英歡歡喜喜的，一些也不在心間。因此夫人與愛蓮都放下心腸。

只見過了幾日，張英見愛蓮在花園採花，叫了他到水閣上，悄悄問道：「你可實說夫人床上誰人來睡，若不直說，我即時把你殺死。」說罷，帷袖內取出一把尖刀來。愛蓮一見，魂飛天外，說道：「只有一丘賣婆來賣珠子。因天晚，留宿一夜，天早便去了。」張英道：「那丘婆必是男人。」愛蓮道：「賣婆那裏是男人之理。」張英道：「他住在那裏？」愛蓮說：「在華嚴寺裏。」張英道：「那有婦人歇住僧房之理。」收了那刀道：「隨我來。」愛蓮不知情由，隨了便走。恰好走到池邊，張英用力一推。可憐一個溫柔使女，一命鳴呼。正是：

該在水中死，定不岸上亡。

張英只做不知覺，自出門往華嚴寺悄悄兒去了。

那各僧不認得他，張英走至後房，見一沙彌，叫道：「師兄，這裏有個姓丘的珠子客人麼？我要買些珠子，求指引他的寓所。」沙彌回頭，正是丘繼修恰在房門首，道：「那一位便是丘客。」張英上前道：「丘兄，可有珠子，要求換些。」丘客道：「通完了。」張英道：「多少可有些麼？」丘客道：「果然沒有了。若要時，舍親處還有。」張英道：「也因舍親張奶奶說，曾與足下買些珠子，故此乃特來。」那丘客回得不好，道：「那張夫人，他曉得我沒有久矣。」張英道：「張夫人為何細知足下之事？」丘客不覺面色一紅，回答不來。

張英切恨在心，竟自歸家。喚了兩個家人，是他的心腹，道：「二人聽著，華嚴寺裏後房，歇一丘姓賣珠客人。你去與他做一萍水相逢之意。與他酒食往來，拘留他在此，不可與他走了。且慢與他說是我的家人，日後事成，重重有賞。」二人不知何故，便去與他做個啞相知起來。丘客全然未曉。

且說張英回衙，只見報說，愛蓮不知何故，投水死了。張英見夫人道：「夫人是了，愛蓮或有外情，或是與情人一時在你床上偷眠，情人吐的乾唾。見我前日問起，恐怕究出情由，懼罪尋了死，倒也乾淨。分付買一付棺來，與他盛貯了，抬往廓外去罷。」夫人心下苦著，暗想道：「他恐我事露，為我死了。」心下十分苦急，張英置之不理。

又過幾日，張英與夫人睡著。到二更時分，雙雙醒來，張英故意把夫人調得情熱，雲雨起來。張英道：「我今夜酒少了些，就幹著此事，甚是沒興。若此時得些酒吃，還有興哩。」夫人道：「叫一婦人去酒坊取來便是。」張英道：「此時他們已睡，叫著他，只說我要酒吃又不好。」道：「可惜愛蓮又死，此事必須夫人一取方可。」夫人道：「既如此，我去取來。」把手淨了，在燈火上點一枝紅燭，取了鎖匙，竟往酒坊而去。張英悄躡其後。夫人見酒楻深大，取一條杌凳，走將上去，彎身而取。張英上前。把他兩腳拿起，往楻內一推，須臾命盡。方走歸房，依先睡了。口中叫道：「走幾個婦人來，夫人思量酒吃，自往楻中去取，許久不來，可往代取。」婦人俱應了一聲，竟至酒楻中一看，見夫人已死，慌忙報與張英。張英假意掉淚，攬衣而起道：「這也是你命該如此。」一時間未免治起喪來。下棺時滿頭珠翠，遍身羅綺，一一完備。托以上任日期緊急，將棺木出於華嚴寺裏權寄。心腹家人歸家服侍，張英叫他至靜處分付著，你可如此如此，不可誤事。那人應聲去了。

只見次早，寺僧報說夫人棺木不知何人撬開，把衣服首飾，盡情偷去矣。張英隨著人將銅首飾，粗衣服，重新殮殯，撫棺痛哭。急往各房搜看，只見家人道：「丘客房中之物，正是夫人棺木中的。」張英大怒，分付即將丘客鎖了，寫詞送至洪按院處。詞中云：

告為劫棺冤慘事。痛室莫氏，性淑早亡。難捨至情，厚禮殯殮。珠冠美玉，金銀鐲鈿，錦鏽新服，滿棺盛貯，柩寄華嚴寺中。盜賊丘繼修，開棺劫掠，剝去一空。遭此荼毒，冤慘無伸。開棺見屍，律有明條。乞台追贓正法，上告。

洪按院道：「此一樁新事，必須親審。」隨將丘繼修用刑。繼修道：「老爺，事事皆真，不必用刑，待小人認了便是。」洪院見他說得乾淨，心下生疑，必有緣故。叫：「丘繼修，你開棺劫財，想你一人，焉能開得？必有餘黨，從實招來！」丘繼修道：「開棺劫財，實實不是小人。但此事乃前生冤債，甘心一死。」洪按院道：「你細細講來。」繼修道：「爺爺實係隱情，不敢明告，願一死無疑。」隨即畫招承認。洪院想：「畢竟有何隱情，不肯明說，情願認死。」

到夜間睡至三更，夢一使女叩見洪院，口道：

夫人有染，清宵打落酒楻中；

使女無辜，白晝橫推漁沼內。

洪院曰：「你是誰家女使？」愛蓮答曰：「妾係張英使女，喚名愛蓮，只間丘繼修，便知明白。」

洪院醒來，卻是南柯一夢。自忖曰：「此夢甚奇。使女與繼修開棺一事無關，怎教我問丘繼修？」次早，調丘繼修覆審曰：「我且問你，你可知張夫人家中有一使女，名喚愛蓮，可有此人麼？」繼修道：「有，此女半月前無故投水而死矣。」洪院道：「你怎知之？」道：「相公家有二家人，與小人熟識，故爾知之。」洪院又問：「既然你知，夫人怎樣死的？」繼修曰：「聞得夜間在酒楻中浸死的。」洪院驚異，與夢中言語相合矣，但夫人有染之句未明。洪院省曰：「是了，我且問你，我訪得張夫人有了外情，被張英推在楻中浸死的。莫非與你有姦麼？」繼修曰：「此事並無人曉得，只使女愛蓮知之，小人聞愛蓮溺死，又聞夫人浸死，小人不說，終無人知矣，故為夫人隱諱。不知老爺因甚知之？」洪院道：「張英昨日又寫書來與我，要將你速斬，以正王法。我三更得夢，故爾知之。可將姦起情由，從直寫來，或可出爾之罪，我當方便。」繼修一一寫出。

恰好分付家人領回書，洪院隨將夢中對聯寫與張英。張英拆開讀罷，一時失色，隨往洪院謝罪。求洪老大人周全，不忘大人恩德。洪院冷笑曰：「你閨門不謹，一當去官；無故殺婢，二當去官；開棺賴人，三當去官。」張英怨曰：「此事並無人知，望大人遮庇。」洪院曰：「你幹的事，我豈能知！但天知地知，你知鬼知，不是鬼來相告，我豈能知？夫人失節理該死；丘繼修姦命婦亦該死。愛蓮何罪？該死池中！你不淹死愛蓮，則無冤魂來告。無冤魂來告，則我不知。你只合把夫人處死，何不將繼修尋以他故而死之！家聲不露，官亦可做，豈不全美乎？」說得張英無言，羞愧而退。洪爺提筆，判曰：

審得丘繼修販珠賈客，蕭寺寓居。見莫夫人之容，風生巧計。妝丘賣婆之假，醞釀姦情。色膽如天，敢犯王家之命婦，心狂若醉，妄希相府之好逑。惡已貫盈，誅不容逭。張英察出，因床頂之唾乾；愛蓮一言，知閨門有野合。番思滅醜，推落侍婢於池中。更欲誅姦，自送夫人於酒底。丫鬟淪沒，足為膽寒。莫婦風流，真成骨醉。故移柩而入寺，自開棺以賴人。彼已實有姦淫，自足致死，何故誣之盜賊，加以極刑？莫氏私通，不正家焉能正國；愛蓮屈死，罔恤幼安能惜老。須候憲裁，暫停赴任。

洪院將繼修姦命婦擬斬，隨即上本。首劾張英治家不正，無故殺婢，致冤魂不散之事，一一奏聞。部議張英罷職。洪院劾疏，不為少諱，真有直臣風烈，加升三級。

此一回小說，切記不可少年犯色，無故殺人之戒。

總評：

張英三計，可謂得矣。愛蓮一死，肯甘心焉。

第五回　日宜園九月牡丹開

平安兩字值錢多，分外奇求做甚麼；

日看庭前生瑞草，總然好事不如無。

話說河南彰德府安陽縣有一個秀才，姓劉名玉，髮妻袁氏，乃元宵所生，喚名元娘。夫妻二人，如魚似水，享用著撥天家事。果是奴僕成行，牛羊成隊，說不盡金玉滿堂。後邊一個花園，也是天上有，地下無的，名曰日宜園。那一日沒有花開！真個有：

四時有不謝之花，八節有長春之草。

各樣各花都不說起。單說他家牡丹花比別家不同，況河南專有好種。一到季春，牡丹盛開，他便請了親鄰朋友賞玩，吟詩作賦，好不有趣。其時三月初旬，牡丹比往年又盛了幾分。劉玉先與元娘置酒慶賞，但見馥郁非常，盆旋翔舞，如喜若狂。劉玉道：「莫非花神至了。」元娘見說，把酒澆奠拜下：「花神有靈，秋間再發。」劉玉笑道：「那有一年兩放的花？」元娘道：「豈不聞武后借春三日？那也是秋天，百花爭放，牡丹先開，封他為花王。豈不是一年兩次開花！」劉玉道：「他是一朝母后，故此靈驗。」元娘道：「自古誠則靈，我一念至誠，倘然靈起來，也未可知？」那花燦燦的動了幾動。元娘道：「你看，豈非花神有靈。又沒有風，這般擺動。」劉玉看見，也自驚起來，連忙將酒拜奠。正是：

傾國恣容別，多開富貴家；

臨軒一賞後，輕薄萬千花。

夫妻賞後次日，遂請眾親鄰朋友看花酌酒，作賦吟詩，不可盡述。略誦一詞，以紀其勝：

東風勸酒，憐國色於洞房；季月殿春，冠花曹於上苑。溶溶玉露，薄勻障日之顏；冉冉天香，細染裁雲之袖。立處眾芳，寂寞開時比屋；豪奢翠年，擎來細羅制就。花如解語，亢使城中。縱是無情，也能腸斷。池上邀來賓客，庭前看到兒孫。楊氏肉屏，誰敢驕其富貴。鄧家金穴，莫惜買乎陽春。亦有錦檻滿移，銀瓶高種。含情合德，浴當壺寇盆中；半醉玉環，立在沉香亭下。芳心慣能醒酒，秀色真可療饑。既喜檀紅冶女，看殘紫陌；復憐粉白高人，留伴黃昏。生何必洛陽之都，數樹僅容繫馬，歌不減清平之調，千杯任許脫靴。願求羽士還丹，俾花不老。更擁麗人修譜，與月俱新。浮羅山上，休招過去之魂；日宜園中，已約秋來重秀。

劉玉看罷大笑：「昨日山妻，正望秋來再發。今朝親友，也邀此際芳菲，花果有靈，何妨再艷。」眾人道：「若是秋來正開，我輩當做花束與主人答席。」大家痛飲而散。

足足盛了十日，餘外雖有殘紅，不能如極盛的時節那般香艷了。過了牡丹，又見新荷貼水，湛湛長起，香聞十里。有詩為證：

詠荷葉

魚戲銀塘潤，龜巢翠蓋園；

鴛鴦偏受賜，深處作雙眠。

詠荷花

深紅出水蓮，一把藕絲牽；

結作青蓮子，心中苦更堅。

那夏天已過秋色來臨，才見桂蕊飄香，又有東篱結綵。這秋色雖不能如春天百花爛漫，然而亦不減於春也。夫妻二人閒步，往從牡丹台走過，劉玉道：「季秋已到，牡丹不開了。」元娘道：「只好取笑而已。」

世間那有此事。偶爾上前一看，夫妻二人大驚道：「奇了！莫非眼花，為何花都將笑了。」元娘道：「難道我二人俱眼花不成。」喚些使女們來看，只見來了幾個使女，都驚道：「果是花將開放。」喜得劉玉夫妻雙雙拜下道：「花神，你如此有靈有信，我劉玉夫妻好生僥倖也。」分付小使點起香燭，置酒果拜禱了一番。便道：「春間賞花的親友許我說，如秋間開花，他們置酒作東。待花盛了，不免寫著傳帖，約他們來看。」元娘道：「這是奇事。若有外人來要看，不可阻當，以見花神有靈。」劉玉道：「有理。」到了次日，那花又綻了些。劉玉夫妻，早早梳洗，將香燭酒果，又來拜祝。如此五日，看那花盛將起來了，劉玉寫下傳帖，索那些親友作東。只說要他的東道，誰知是真。大家一齊驚異，遂各各置酒請看。劉玉未免吟詩作賦起來，錄其集唐一首，以紀其事。

落盡春紅殿眾芳，（高適）

秋來又復見花王；（朱然）

黃花自此無顏色，（閻朋）

丹桂從今不敢香。（王士）

羅鄴有詩誇魏紫，（那經）

淵明無酒對姚黃；（章士）

歌中滿地爭歡顏，（羅鄧）

爛醉佳人錦瑟傍。（杜甫）

一賞之後，喧傳出去。滿城士民男婦，那一個不到日宜園中一看。便各鄉紳，亦聞奇異，都有歌詠相贈。一日之間，真有數萬眼目，若遠若近，車馬絡繹不絕。園中那裏捱得過，元娘女伴並來的內容，都在花台左邊廂樓上賞玩。劉玉親友正好黃昏時候懸燈百盞，於花棚之下，照耀如同白日。夜夜五更方散，亦是一場異趣。

且說河南南陽府鎮平縣，有一個百萬家財的監生，姓蔣名青，年紀二十五歲了，往省城尋親而回。過經安陽縣。聞說牡丹盛開，他滿心歡喜，有這樣異卉，怎麼下去一看。乘了轎子，跟隨了幾個家人，竟到劉家而來。一路上捱捱擠擠，到了園門下轎，捱進裏邊。蔣青見了牡丹十分嘖嘖，抬頭周圍一看，恰好看見了前世冤家。他眼也不轉看著元娘，越看越有趣，正是情人眼裏出西施。那元娘在樓上與幾個女伴調笑自如，果然雅趣，不知有人偷看。這蔣青看個不了，只顧站著。家人們道：「相公，回寓所去罷，這花不過如是的了。」蔣青說：「我在此看著花娘哩。」家人不解道：「轎夫肚中饑了，要回去吃飯。」蔣青無奈，只得走出了園門。與一心腹家人，喚名三才道：「你可在此細細打聽園主姓名，年紀多少，並妻房名氏，方才樓上穿白縐紗的婦人名姓，快來與我說，不可記差了。」三才道：「理會得。」蔣青上轎去了。

那三才往鄰居問了，又向一家去問，又如此說。問得仔細，竟到寓所。回著主人道：「花園主人名喚劉玉，年方二十二歲，本縣學裏秀才。那白縐紗襖的婦人，正是他的妻子，姓袁，父親兄弟都是秀才。婦人幼名元娘，家中巨萬家私，禮賢好客，良善人家。」蔣青聽了，說道：「好氣悶人也。」三才道：「官人家中錢過北斗，莫非沒有這般秋發名花，所以如此氣悶？」蔣青道：「你這俗子，我愛他元娘，真如解語之花，無計可施，所以氣悶。」三才道：「官人在家時，事事都成，為何這些計較便無了。」蔣青道：「謀婦人與別事不同，如婦之夫，或是俗子；或是貧窮；或是年老；或是儉澀；或是醜貌；五事得一，便可圖之。今觀名花滿園，不俗可知；巨萬家財，不窮可知；年方念二，不老可知；禮賢好客，不澀可知；秀士青年，不醜可知。無計可施，自然氣悶。」三才道：「官人，小人倒有計在此。」蔣青道：「若有計，事成自然重賞。」三才說：「官人，事成不敢求賞，事不成不可賜責。官人目下回家，離此有半月之程，況又是自家船隻，將行李收拾完備，我們大小跟隨之人，有二十餘個在此。到更深之際，單單只搶了元娘，竟日暗暗一溜風走他娘，除非是千里眼看得見。官人意下如何？」蔣青道：「此計倒也使得，恐一時難進去。」三才道：「一發不難。正好把看花為名，傍著天色晚來光景，一個個藏在假山之後，鬼神也看不見。」蔣青道：「必須用著槍刀。」三才道：「盡多在此。一個人一把刀，或是一柄斧就夠了，面也不須搽得，只是一件倒難。」蔣青道：「是何物件？」三才道：「半夜三更，須得些火把方好。倘然烏黑黑的，元娘躲過了，差劫了一個老婆子來，可不掃興。」蔣青道：「這也不難，一個人一條火把，籠在袖中，帶了火草，臨期點起便是。然雖如此，不可造次。今夜你可先去試一試，何處可以藏人，何處入內，何處出門，有些熟路方可如此。萬一被他拿住，如之奈何？」三才道：「說不得了，吃黑飯護黑主，我去我去。」蔣青賞了他三錢銀子買酒吃，待後又有犒賞。

三才領了銀子，與同伴幾個人，同往酒肆中，吃得醉醉的，歸家與主人說了，竟自往劉園而來。一路上只聽得說劉家牡丹花開得奇異，有的說庭前生卉草，總好不如無。三才聽見這兩句說話，便道是真話，說得有理。閒話之間，已到門首，他捱進園門，竟至牡丹後面去，看那園十分寬敞。往假山上面一看，其間山洞中盡好藏身，且是曲折得很。又往園一看，此處可至內室。有門不閉，他便捱將進去，不見一人。原來劉家男婦，俱在這些花園，看著人往人來。況前門已是拴好的，故此無一個在內室裏。三才不見有人，又往樓上一望，想道畢竟也無人在上面。輕輕的上了樓梯，寂動動的竟至樓上，知是主人的臥室。往窗外一看，只聽得花園內沸騰騰的人聲。他便走到床上一看，見枕頭邊有一雙大紅軟底的女睡鞋，只好三寸兒長。他便袖了，流水的下了樓來，又往原路兒走了出來。只聽得有人說：「這花只好明朝一日也都謝了。」三才思道：「此事只在明夜了。」

便出了園門，竟投下處，見主人將前事一說。蔣青大喜道：「事倘成時，爾功第一。只是一件：這樣一個標緻婦人，倘然一雙大腳，可不掃興了我蔣青也。」三才道：「官人，若是一雙小腳，還是怎麼？」蔣青道：「若是果然小腳，賞你一百兩銀子。」三才道：「只要五十兩，快快兌來。」蔣青道：「敢是你先見了。」三才說：「官人，若要看時，一手交錢，一手交貨便是。」蔣青道：「蠢才，終不然你割了那雙腳來不成。」三才往袖裏一摸，擺在主人面前。蔣青一見，拿在手中，將雙腳平跌道：「妙，妙！足值一千兩銀子。」三才道：「五十兩還不肯賞哩。」蔣青說道：「決然重賞。」拿在手中，如掌上珠一般，何曾釋手。三才道：「今晚各人早睡，明日就要行事。若再遲，花謝了，閉了園門，做夢也不得進去了。」蔣青分付眾人，與五錢銀子買酒吃，明日齊心協力，事成之後，自有重賞。眾人歡天喜地，應了一聲，都去吃酒去了。蔣青自己一個，自飲自斟，把盞兒放在鞋兒裏，吃了又看，看了又吃，直至更盡，把鞋兒放在枕邊而睡。

到次早，先自起來，分付把行李一齊收拾下船。連人都在船裏去了，把寓所出還了主人。三才去買了火把，收拾器械，大家煮飯吃飽了，俱隨著三才而去，止留下一個小使服侍主人。

三才到了彼處，一個個的領進假山洞裏，安頓停當。自己又往昨日那門邊了看一了會。天色晚將下來，遊人散了，花已凋謝，親友也不來夜間賞了。故此劉玉著小使閉了園門，吃了夜飯，先自上樓睡了。各房男人，因連夜勤勞了，亦各自分頭睡去矣。倒是元娘還在那裏等茶吃，只見一個女子在那裏搧茶。三才看得停當，去把花園門大開了，將火把只點起兩個道：「餘者不必。」說過，三才領路，某人持火，某人斷後。計議停當了，悄悄走進那扇門內，一聲喊，把元娘一把抱了就走。劉玉聽見吶喊，連忙下樓，家中大小一齊都到，不知甚麼緣故。許多人喊下來，一個也不見了。忙尋元娘，並不見影，只見那搧茶的女子驚倒在地。劉玉忙問，他說道：「許多人拿了刀斧，把娘娘抱去了。」劉玉驚得面如土色，眾人道：「大家分頭去趕。」一齊往後邊趕去。那夥人飛也似的去了，那裏去趕！

且說三才抱了元娘，恰好城門未閉。元娘不住口中的喊救人，這些家人，都藏過了凶器。路上有人間說因何事故的，回說是逃出來的婦人，路上之人便不管了。一竟下船，登時搖起三櫓，那船如飛的一般去了。

三才把元娘放下，蔣青上前一看，正是元娘，深深作下一個揖，道：「莫要驚壞了。」元娘看見是個帶巾的一個後生，道：「尊處是何等樣人？因甚事搶我到此？有何話說？」蔣青道：「請娘娘台上坐，容小生告稟。」一邊說，忙去扯一張椅，放在上邊，那元娘不肯坐。道：「小生是蔣青，乃南陽府鎮平縣人氏，忝為太學生。昨為觀花，瞥見娘娘花貌，一夜無眠。至天晚睡去，夢見神人指示道：『袁氏與汝有幾載鳳緣，必須如此方可成就。待緣滿之期，好好送回，夫婦重圓。』故此冒突娘娘，實由神明托夢，望娘娘應夢大吉。」元娘道：「做夢乃荒唐之言。豈可讀書之人，行此強盜所為之事！好好送我回去，我送金帛與你。若不依言，沒此河中做鬼，也不相饒。」蔣青說：「那金帛舍下也有百餘萬，倒不稀罕。若要娘娘這般標緻，實然少有。歸家貯娘娘千金屋，禮拜如觀音，望娘娘俯就。」說罷，取出一盒餚饌，一壺三白酒。那元娘哭將起來，那裏肯坐。又沒個女人去勸，他心下思量投水而亡。只因身懷六甲，恐絕劉氏宗枝，昏昏沉沉，只是痛哭。蔣青沒法起來，道：「來了多少路程了？」回道：「六十餘里了。」「既如此，你們都去睡罷。行船的人，更番便了。」大家應了一聲，通去睡了。止得二人在船內。

元娘流淚不止，蔣青扯元娘來坐了吃酒。元娘見後邊還有艙，竟跑進去，把艙門閉上。蔣青笑道：「艙門四扇都可開的，閉他何用。」他便取了燈火，拿了那壺酒，踢開門來，放在桌上。又取了那盒兒擺好了，去請元娘。只見袁氏坐在床上大哭，蔣青道：「娘娘，事已至此，你要說我送歸，今夜已不及矣。總到家，已做了奇花失色，美玉成瑕了。不若依神明之言，了此宿緣。那時緣滿，送你還家。你夫婦再圓，此為上策。」元娘道：「難道你家沒妻子，別人也這般行兇搶去，完了宿緣，你心下如何！」蔣青道：「不瞞娘娘說，先室棄世三年。因無國色，尚未續弦。今得了娘娘，就如得了珍寶一般，與你百年魚水之歡。」元娘說：「你方才許我送還，緣何又說百年？」蔣青說：「若蒙俯就，但憑尊意。」連忙篩了一大銀杯酒，雙手送與元娘。元娘不理。道：「娘娘，你一來受驚，二來肚已饑下。況酒可散悶，自古將酒待人，終無惡意，吃了這杯。你便餓死在此，家中也無人知道。」他便拿下酒，雙膝兒跪將下去。元娘見他如此光景，又惱又憐道：「放在床沿上。」蔣青放下，去取一個火肉，拿在手中等元娘吃。元娘只不動。蔣青說：「娘娘不吃，我又跪了。」言罷，又跪下去。元娘拿上酒杯，哈了一口。蔣青送上火肉，元娘肚內果然饑了，取了一塊來吃。蔣青道：「求乾了，我才起來。」元娘無奈，只得吃完了。蔣青起來，又篩一杯，元娘道：「我吃不得了，不可如此。」說罷，往枕邊一看，見一雙女鞋。元娘道：「你說家中無妻，此物何來？」蔣青道：「家中便有妻子，帶此鞋來何用。這是昨夜神明夢中付我的，道：『若他不信，你可把此鞋與他為證，自然從你，完此姻緣。』你拿到燈下認看。」元娘拿燈前一看，果是無差。「昨夜那裏不尋到，怎麼有這般奇事！」心下有幾分信了。

蔣青道：「你如今心下如何？」元娘道：「既是前緣，料難逃去。我身懷孕三月。在家時，與丈夫便隔絕了此事。待我分娩後，從你罷。」蔣青道：「事雖不做，同睡亦不妨。」元娘不語。蔣青又勸著酒，元娘只得坐下。又吃了一杯酒，那是入口鬆的。一來空心酒，二來酒力狠，一時頭暈起來，坐立不住，連忙走到床邊，換了鞋兒，和衣睡倒。蔣青見他頭暈，也知其故，自己斟酒吃了幾杯。想道：「虧我說這一場謊夢，竟自信了。」心下十分快活。湛湛酒興發了，走到床邊。聽見元娘酣響，見他朝著床裏睡的，推上一推，全然不動。他便攜起上邊衣服，去解他裙帶。把手襯起了腰，扯下來，露出大紅褲兒，真個動興。又如前法，露出兩隻白鬆鬆的腿兒，一發興高。把裙褲放在熏籠裏，自己除了巾，脫了衣，放下羅帳，趴在元娘身上。猥手推開兩腿，雲雨起來。元娘初時睡熟，迨後陰水一陣陣的流出，便自醒了。口中嘆口氣，因下邊正在癢的時節，把那些假腔調一些也不做出來。蔣青大喜。脫了元娘衣服，弄得赤條條的，元娘道：「且息了燈火來。」蔣青道：「且慢。」把元娘兩腿擱上肩頭，著實奉承，附著耳問道：「可好？」元娘點頭。蔣青吐過舌尖，元娘含住。兩個一時間弄得酣美，須臾雨散雲收。

蔣青茶爐內取了開水，傾在盆內，淨了手。元娘披了衫兒，下床洗刮。蔣青又扯他吃酒，元娘道：「我吃不得了。」問道：「多少年紀？家中還有何人？緣何這般大富？來到我地方何幹？」蔣青道：「年方二十五歲。家中止有僮僕婦女，共五十二口。因祖上收買一鄉宦家銅香爐一十餘個，不期都是金的，將來變賣了數千金銀子，代代傳下，漸漸的積將起來。到父親手內，有了百萬之數。因往省下尋親事，並無標緻的，故此轉來。偶然看花，見了你姿容，又賜夢兆，果遂良緣。但願天長地久！」元娘道：「你如今要我回去，把我怎樣看成。」蔣青道：「是我填房娘子，難道把你做妾不成。」元娘道：「上蓋衣服，並簪髻全無，怎生好到你家？」蔣青道：「先室衣飾有二十餘箱，任憑你受用。到家時，我先取了幾件衣服之類，打扮得齊整了，到家便是。」元娘因不穿下衣的，要去睡。蔣青強他吃了一杯酒，自己又吃盡了盤兒。二人上床重整鸞儔，直至夜分而睡。

且說劉玉在家，著人滿城叫了一夜。次早寫了幾十張招紙，各處遍貼。一連尋幾日，並無蹤影。那劉玉素重關帝，他誠心齋沐，敬叩靈宮，跪下把心事細訴一番道：「若得重逢，乞賜上上靈籤。」求得第七十一籤，詩曰：

喜雀簷前報好音，知君千里欲歸心；

繡閣重結鴛鴦帶，葉落霜飛寒色侵。

想道：「詩意像個重逢的。乞再賜一籤，以決弟子之疑。」跪下又求得第十五籤。詩曰：

兩個家門各相當，不是姻緣莫較量；

直待春風好消息，卻調琴瑟向蘭房。

看罷，一發疑了，道：「兩家門戶是混的，不免再求一籤。」跪在神前，訴道：「弟子愚人，一時難解，如後得回來，詩中竟賜一回字。」又把籤筒搖個不住，雙雙的兩枝在地。撿起來看，一是第四十三籤，一是七十四籤。那四十三籤詩意兒：

一紙文書火速催，扁舟速下淚如雨；

雖然目下多驚恐，保汝平安去復回。

見一回字，道好了。又看第七十四籤的詩意道：

崔巍崔巍復崔巍，履險如夷去復來；

身似菩提心似鏡，長安一道放春回。

劉玉見兩枝籤俱有回字，去復回三字，明明道矣。拜下道：「若得夫婦重回，雙雙到殿，重新廟宇，再換金身！」許罷，出了殿門。歸到家中，只見親朋們紛紛來望，也有置酒解悶的，也有空身來解勸的。這且不提。

且說蔣青船隻已到岸口，他便別了元娘，先到家中。男女見了，道：「新娘到了，快治酒筵。」一面著人各處請親友鄰居。上樓取了首飾，著小使拿了，抬了一乘絹圍四轎，同到船邊。蔣青下船將首飾付與元娘穿戴。不一時，打扮完成。上了轎，竟抬至堂上。兩人同拜著和合神，家中男女過來叩首，都稱大娘娘。元娘上樓歸房，看了房中，果然齊整。二十四隻皮箱，整齊齊兩邊排著。房中服侍使女四人。三才的妻子叫名文歡，他原是北京人。這三才原是個北路上響馬強盜，後到了北京，見文歡生得標緻，一雙小腳，其實可愛。在路上騙他同歸寓所，後來事發，官司來拿，他知了風聲，與文歡先自走了。直至鎮平縣，聞得蔣青是個大財主，夫妻二人靠了他。蔣青的前妻，極喜文歡。道他又文，又歡喜，故此取名文歡。他如前邊主母一般，故此獨到房中服侍。元娘見他小心服侍，倒也喜他。這日，諸親百眷，只說他在省城中，明公正氣婚娶的這個標緻女子，並不知此道來的。故此人人敬重。元娘初然心中不平，後來到了蔣家，見比劉家千倍之富，況蔣青又知趣，倒也妥貼了。

光陰似箭，不覺年終，又是春天。他園中也有百花爛漫，季春也有牡丹，未免睹景思人，未覺眼中偷淚。又是初夏時，但只見腹中疼痛起來。蔣青分付快請穩婆。須臾已到，恰好瓜熟蒂落，生下一個兒子，眉清目秀，竟似娘母一般。元娘暗喜。未免三朝滿月，蔣青竟認為己子。親友們送長送短，未免置酒答情，不必言矣。

只因元娘產婦未健，蔣青寂寞之甚，常在後園閒步。只見文歡取了一杯茶，送到花園的書房裏，放在桌上，叫：「大相公，茶在此。」說了便走。蔣青見是文歡，叫道：「轉來，問你。」文歡走到書房。蔣青坐下吃茶，問道：「你丈夫回也未曾？」文歡道：「相公著他到府中買零碎，昨日才去的，回時也得五六日，怎生回得快？」蔣青道：「你主母身子不安，我心中寂寞，你可為我解一解悶。」文歡臉上紅將起來就走。被蔣青扯住，摟了親嘴。文歡低了頭不肯。蔣青叫道：「乖乖，我一向要與你如此，不得個便宜。趁今日無人在此，不可推卻。」文歡道：「恐有人來，看見不便。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。」蔣青放了手道：「不可忘了。」文歡笑嘻嘻的去了。

只見到晚，蔣青在元娘面前說：「今晚有一朋友請我，有夜戲，恐不能回了。與你說一聲。」元娘說：「請便。」蔣青假意換了一件新衣，假裝吃酒腔調，竟自下樓，悄悄走到三才房門首，只見房裏有燈的。把房門推一下，拴上的。把指彈了一下，文歡聽見，輕輕開了。蔣青走進房中一看，房兒雖小，倒也清潔有趣。文歡拴上房門，拿了燈火，進了第二透房裏。見臥床羅帳，不減自己的香房。蔣青大喜，去了新服，除下頭巾。只見文歡擺下幾盒精品，拿著一壺花露酒兒，篩在一個金盃之內，請蔣青吃。蔣青道：「看你不出，那裏來這一對金盃。」文歡道：「還有成對兒哩。」蔣青道：「你有幾對？當時不來靠我了？」文歡將三才為盜，前後事情，對他一說。蔣青說：「怪道前番搶元娘一節事，這般有膽。」二人坐在一處。蔣青把文歡抱在身上，坐著吃。文歡道：「你再停會快進去，恐大娘娘尋。」蔣將前事一說，文歡笑道：「怪道著了新衣出來。」蔣青看了文歡說笑，動了興，把文歡攔腰抱到床上。但見：

羅裙半卸，繡履雙挑。眼朦朧而纖手牢勾，腰閃爍而靈犀緊湊。覺芳興之甚濃，識春懷之正熾。是以玉容無主，任教蹈碎花香。弱體難禁，拼取番開桃浪。

文歡興動了。這是北人，極有淫聲的。一弄起，便叫出許多妙語來，須臾，兩人住手。文歡去取水，洗了一番。收撿桌上東西，與蔣青脫衣而睡，未免要撩雲撥雨起來。

自此常常托故，把三才使了出去，便來如此。文歡見三才粗俗，也不喜他，故此兩人十分相好。

不覺光陰似箭，那劉玉個小娃子，長成六歲。家中請了一位先生，教他讀書。元娘主意，取名蔣本劉。這小使倒也聰明，讀過便不忘記。恰好一日蔣青不在，有一算命的人，叫做李星，慣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。是蔣青一個朋友薦他來算命的。元娘聽見，說：「先生，把本劉小八字一算。」道：「這個八字，在母腹中，便要離祖。後來享福，況富貴不可言。」完了，又將蔣青八字說了。李星道：「此貴造，也是富貴雙全。只是一件，子息上少，壽不長些。」元娘把劉玉八字說了，李星道：「這個貴造，倒像在那裏算過的了，待我想。」元娘道：「既如此，你且先把女命來排一排看。」說出自己的時辰八字。李星打一算，把手在案上一拍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這兩個八字，在安陽縣裏劉相公府上算來。這女命有十年歪運。死也死得過的，若不生離，必然難逃。幸喜他為人慈善，留得這條性命。緣何府上與他推算？」元娘道：「你幾時在他家算來？」李星道：「今年二月內又算過了。那男命也不好，行了敗運，前年娶了一個姓褚的妻房，又是個犯八敗的命。一進門，把一個使女打死。被他父親定要償命，告在本府。府官明知他是個財主，起了他二千兩銀子，方才罷手。一應使用，費了三千兩。不曾過幾時，他房中失了火，把屋宇燒個精光，房中細軟，盡被人搶得罄盡」元娘道：「這般好苦。」哭將起來。李星道：「還好。」元娘住了淚道：「有何好處？」李星道：「他速連把山地產業盡情變賣，重新造屋，復置物件。不期過得一年，這犯八敗的命極準，又是一場天火，這回弄得精光。連這些家人小子也沒處尋飯吃，都走散了。」

元娘又哭起來。李星道：「還好。」元娘止住哭道：「甚麼好處？」李星道：「沒甚麼好。我見你哭起來，故如此說。」元娘道：「如今何以資身？」星道：「我今年二月，在一個甚麼袁家裏算的命，說是他岳丈家裏。」元娘道：「這個人後來還得好麼？」李星說：「這個命，目下就該好了。只是後妻的命不好，緊他苦到這般田地。還有一眷，那婦女的命，目下犯了喪門絕祿，只怕大分要死。死了，這劉先生便依先富了。」元娘道：「先生幾時又去？」李星道：「下半年。」元娘道：「我欲煩先生寄封信去與他。若先生肯就行，當奉白金五兩。」李星聽見一個五兩，道：「我就去，我就去。」元娘叫文歡取了紙筆，上寫：「妾遭荼毒手，不能生翅而飛，奈何！不可言者。兒郎六歲矣，君今多遭艱難……」

正寫著，報到：「官人回了。」元娘把紙來折過了，便進內房，添上「書不盡言，可即問李星相士寄書的所在。你可早來，有話講。速速。袁氏寄。」即胡亂封好，取了五兩銀子，著文歡悄悄拿出去，與他寄去，不可遺忘。文歡寂寂的，不與蔣青知道，付與李星道：「瞞主人的，你可速去。」李星急急出了門，往安陽地方而去。

不只一日，到了縣中。他一竟的走到袁家，見了劉玉道：「鎮平縣裏一個令親，我在他家算命，特特托我寄一封書來與你。」劉玉茫然不知。拆開一看，見是元娘筆跡，掉下淚來道：「先生，他在鎮平縣甚麼人家？」李星道：「本縣第一個財主，在三都內蔣村地方。主人蔣青，是個監生。」劉玉想道：「大分是強盜劫去，買與他家的了。」道：「寄書的，是怎生打扮？」先生道：「他在屏後講話，並不見面，聲口倒似貴縣鄉音一般。蒙他送我五兩銀子，特特寄來的。」劉玉想道：「有五兩銀子與捎書的，他倒好在那裏。可惜沒有盤費，去見得他一面方好。」李星道：「別了。」劉玉道：「因先室沒了，茶也沒人奉得。」李星聽說沒了，道：「好了，好了。那個女命，向來不可在你面前講得，是犯八敗的。死得好，死得好，你的造化到了。」劉玉道：「造化二字，沒一毫想頭。」李星道：「鎮平令親，有百萬之富，你若肯去，有一場小富貴，決不有誤的。」劉玉道：「奈無盤費。妻父家中，因亡妻過世，又累了他，不敢再啟齒得，如之奈何？」李星道：「不難，不難。蒙令親見賜五兩，一毫未動。我取二兩借你，到下半年，我若來，還我便罷。」連忙往袖中取出，恰好二兩，一定稱過的，遞與劉玉。劉玉道：謝不已。

李星去了。劉玉與岳父母把前事一說，袁家夫妻道：「好了，幸喜女孩兒還在。賢婿，你去打聽仔細，通知渾家。見景生情，不可造次。」袁家取了一副鋪陳、五兩銀子、一個小使、並女兒小時的一個香囊把與劉玉。登時別了，一路而來，非止一日。

到了蔣村，天已晚了，尋一客店安下。次早梳洗，問了店家，指示了蔣家大門。劉玉著小使拿了香囊道：「你只管走進去，若有人問你，你說安陽縣袁相公來望元娘娘。切不可說是我劉字起。」小使說：「這些不須分付。」一直走了進去。

恰好這日蔣青往鄉間去了，不在家。故此沒人在家中答應。小使走到堂後，恰好見一標緻婦人，便拜了一個揖道：「煩勞說一聲，安陽袁相公，來望元娘娘。」文歡曉得原故，忙住樓上叫道：「大娘娘，你快下來。」大娘見說，一徑下樓。只見小使叫聲親娘，元娘一看，便哭起來。「大官人特來望著親娘。」把香囊與元娘一看，元娘道：「快請進來。」文歡忙忙走出前廳，那小廝已早出外，把手一招，劉玉走進廳前。文歡道：「請相公裏邊來。」元娘迎將出來，兩下遠遠望見，都便哽咽。見了禮，二人哭做一堆。女僕便都道是兄妹，只有文歡曉得是夫妻。因元娘待文歡如妹子一般，文歡感激不盡，又蔣青偷他一事，元娘也知，並不妒他，故此亦不與蔣青說寄書事起，這是兩好合一好的故事。

元娘住淚，請了劉玉往樓上坐了，將前情說個透徹道：「我不然早早尋死，因有孩兒，是你的骨血，恐絕了你的宗枝。今已六歲了」。劉玉道：「如今在那裏？」元娘道：「在書房裏。」劉玉道：「取名喚叫甚麼？」元娘道：「名字是我取的，叫做蔣本劉。」正說間，文歡抱上樓道：「小叔來了。」本劉朝著劉玉作上一個揖。劉玉看見他生得眉清目秀，心下歡喜道：「乖兒，讀甚麼書了？」本劉道：「論語。」劉玉挑他一句，背如流水，劉玉大喜。文歡擺上一桌道：「兄妹們就在樓上坐罷，晚上就在此間安宿，不必書房裏去。」元娘請丈夫坐了，附著耳道：「明日我將些金銀與你，拿到店家藏了，陸續運他幾千兩，叫了船隻，暗暗約了日子，帶了孩兒逃回本鄉，不可吐露。」劉玉喜道：「若得賢妻如此，方見本心。」兩人吃了酒，文歡收了，打發使女下樓去睡著，奶娘領小官去睡。元娘拴上房門，去取鎖匙，開了個金銀箱道：「趁蔣青不在，將來結束了，好日逐取去。」一包一包的縛了半夜，約有幾千兩，珠翠金寶，不計其數。都停當了，身子通倦，夫妻二人就枕。劉玉摟了元娘，便求雲雨。元娘仰臥，十分恩愛一番，雙雙睡去。

次日，早早起來打點，袖了出門。小使身邊也帶幾百。一日幾次而走，店家那裏知道。不須三日，通運完了。劉玉與元娘道：「物已運完，我想人無遠慮，必有近憂。承你說一齊逃去，我想船重行遲，倘被他人家一齊趕上，那時你我性命難保，連孩兒也不能活了。若我與小廝先回，到了家中，將銀子即造起房屋，置物件，般般停當，那時我再來望你。早晚相機而行，空身好不便捷。只有一件，恐一時取起金銀不見了，叫你如何存濟？」元娘道：「這夾樓板內，都是金銀。但釘好的不便取出來。那銀子日逐只有得藏起，再無有動用內囊的。著要時，只管取去不妨。」劉玉道：「我方才這番說話，你意下如何？」元娘道：「你說的是萬全之計。只是不知你幾時方來？」劉玉道：「多只在明年。」元娘流著淚道：「我度日如年，你休忘了！」劉玉道：「事不宜遲，就此去罷。」元娘道：「整酒來，與相公送行。」元娘又去取了一雙金鐲、兩雙金簪道：「你諒情寄與爹爹、母親、哥嫂之處，不可太重，亦不可太輕。」

吃罷了酒，別了元娘，兩下流淚。小廝取了鋪陳，一家大小，送出門外。劉玉竟至店家，送了房金，覓船回去。一路幸喜平安。回到袁家，說了前話，送了袁家二十兩銀子。便去買起木料，又整新居。正是錢可通神，有了銀子，又是那般富貴起來了。將田地產業盡行贖取，不在話下。

且說蔣青，故意著三才出去，又與文歡取樂。不期一日，正與文歡兩個睡著，天色尚未明，便又高興起來。誰知三才搭了夜船回家，捱城門而進，竟至家中。叫開了大門，竟往迴廊下，取路走到自己房內。把手彈門，門竟盪開了。三才想：「倒為何門開在此？」只聽得房內響，輕輕的走到床橫一聽。只聽得「好麼？」文歡道：「好。」淫聲叫得好不發興。三才聽了大怒，往皮靴內取出尖刀，摸著蔣青一把頭髮，竟把頭割。喉嚨已斷，跌在一邊。去摸文歡，竟不見影。他想道：「莫要被他走了。」急去拴好房門。尋著燈火，點得亮亮的，內外一照，那裏見影！急急往外去看，門上人說不曾見人出來。又往後邊，見內門都開了，問著女使道：「你可見我娘子麼？」使女回道：「不見。」他往內邊又尋，直至主人內樓。見房門閉好，恐驚動了主人。想道：「也好了！自古捉姦見雙，走了淫婦，殺了這人，到官必要償命了。」後到房中道：「不知姦夫是誰？」把燈去照，叫聲苦也：「別人還不打緊，擅殺家主，要碎剮零卸的，怎麼好？」想道：「收撿了金銀，趁早去罷。」打開箱子，取了金銀子，正待要走，被屍首一絆，跌了一跤，渾身是血。間壁伙伴聽見跌響，還睡在床中。只道有賊，便叫了兩聲。三才聽見，一發急了，要走時渾身是血，一時情急，便道：「我往時殺了多少人，這一死也該的。」拿著尖刀，往喉嚨一搠，撲地跌倒。眾家人齊聽見響得古怪，大家走到房中一看，只見兩個死屍倒在地。登時喊到內房，元娘聽見了道：「為甚麼大驚小怪？」原來這文歡見三才行凶，急下床扯了衣服，竟至內邊，敲開房門，與元娘說他行凶。元娘見事已至此，著文歡拴上房門，穿好衣服，伴在樓上。見下邊亂嚷，開了房門。只見眾家人報：「大娘娘不好了，官人殺死在三才房內，三才也被殺死在地。」元娘吃驚道：「文歡，你房內殺死了主人，快同我去看來。」元娘與文歡三腳兩步，竟至外邊。見了屍首，哭將起來。文歡倚了三才屍首，也哭起來，一眾人道：「不知何故，雙雙殺死在此。」元娘見一大包在地，提一提甚重，教人拿在桌上，解開一看，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！是我房中失去金銀，恐官人埋怨，不敢明言。恰被官人知道，三才盜去，今天早官人，趁三才不在，文歡又在此睡著，他取燈火，竟來搜出贓物。想道凶奴偶回，見事露了，把家主殺死。正待收撿這一包物件要走，恐怕被人拿住經官，一時情急，自刎而亡。」大家一看道：「大娘說得一些也不差。果然是自刎的。」元娘道：「文歡之罪難逃矣。這金銀豈不是你盜去與他的，必要經官究罪。」眾人道：「求大娘娘饒恕了他。如今他丈夫已死，是個孤婦子，正好陪侍大娘娘。」說罷，一齊跪下。元娘心下正要假說，連道：「若不看眾人分上，決不饒你。」即時分付眾人，查點各箱籠。「共五隻與我扛了進去。」著人看著屍首，忙忙進內。分付把總的管家，要一付上好沙板，買一付五兩棺木，打點一應喪儀，把三才盛貯了，先抬到城外埋了。把主人屍首洗淨，喚人縫好，下了棺木，抬上中堂，誦經禮懺，訃告上寫蔣本劉做了孝子。那此親眷都來弔奠。過了七七，出了靈樞，元娘把內外男女，都加恩惠，逢時遇節，俱賞金銀。無一人不感激著他，文歡竟在元娘房中住下。把那裏死人房屋拆去一空地。

看看過了百日，又將過年。正在那裏想，劉玉恰好到了。劉玉聽見蔣青已死，先著人買了祭奠之禮，方進堂來靈前祭奠。本劉回禮，進內見了元娘。夫妻二人又悲又喜，元娘道：「官人別後可好麼？」劉玉把家門重整之事，細說一番。元娘歡喜道：「此間百萬家私，皆是我的了。如今未可便回，待孩兒長大，娶了妻室與他。那時和你歸家方是。」劉玉道：「賢妻見教不差。我想上天有眼，蔣青起心拆我夫妻，豈非天報乎。」元娘道：「三才之自刎，亦是天報。」劉玉不知其故。元娘把平生為盜，後來搶擄元娘情由一說，劉玉道：「皇天有眼。」文歡又整了酒，送上樓來。元娘道：「此婦即三才之妻，為人文雅，你可收他做了二房。」文歡聽見，竟自下樓。劉玉道：「不可。」元娘道：「若是如此，只我和你有歸家之日。不然一去，誰人料理家務？」劉玉點頭，晚間就與文歡先自暗地好了。這劉玉也不歸家，閤家人都知劉玉是丈夫。因元娘加恩，都不敢言。

本劉十六歲，中了鄉科。明春聯捷，娶了本處王尚書之女為妻，復了本姓，喚名劉本。劉玉夫妻同了劉本夫妻往自己家中，拜見親友。夫妻二人雙雙拜了關帝，發出一百兩銀子，修塑神廟。劉本夫婦重到蔣村，奉文歡如己母。後至京卿，二母皆有封贈。後來劉本把房屋田地賣與大戶，將什家伙送與妻家。取了藏的金寶細軟之物，盡底先送到父母處。帶了夫人並庶母，別了岳父母，竟至本鄉，奉侍父母天年。後來元娘笑道：「好奇，九月開花是一奇，打劫女人是二奇，夢中取鞋是三奇，蔣青之報是四奇，三才自殺是五奇，反得厚資是六奇。」劉玉笑道：「分明陳平六出奇計。」夫妻大笑，正是：

善惡到頭終有報，只爭來早與來遲。

總評：

天道好還，銖而不謬。奪將來，六載歡娛。陪去了，千萬家事。好色的死於色，行兇的自罹凶。

第六回　伴花樓一時痴取笑

世事紛更亂若麻，人生休走路頭差；

樽前有酒休辭醉，心上無憂慢賞花。

為何道：慢賞花三個字，只因前一回，因賞花惹起天樣大的愁煩來。這一回也有些不妙，故此說此三個字。

且說宋時臨安一個進士，姓王名羽，官至副使。為官斷事分明，不肯擅入人罪，受人私意。可惜這般好官，不曾修得些壽，早早死了。丟了萬貫家私，付與孩兒王卞。這王卞長成二十歲，因方才滿得父喪，老夫人和氏正要與孩兒議一頭妻室，不能就緒。王卞與一窗友柏青，在家中伴讀。二人情同道合，契若金蘭，終日不離左右。

一日，正值隆冬天氣，後園梅花正發，香氣襲人。公子聞之，喜不自勝。便道：「柏兄，梅花香秀，香氣愛人。急宜賞玩，不可錯了花期。」分付王化傳上夫人，治辦酒餚於梅花樓上，與柏相公賞梅。柏青道：「等得酒來，還有許久，和你先詠一首如何？」二人隨步走入花園，見紅白相間，清香撲鼻。柏青道：「對此名花豈無留贈，不免作詞數句，以助奇香。」王卞取了紙筆寫道：

佳卉放春，早花破凍。疑綿不暖，似玉而寒。瘦影樓窗，誰奇一枝綠萼；繁榮滿樹，忽看萬里白雲。昏來月解寫真，曉起香為熏魄。燈憐韻勝，雪其神孤。皎潔鉛華，不向陽春鬥美；淒涼心事，縱教結子猶酸。真如淡服靚妝，奚減傾城嫣笑。爾乃天氣薄陰，寒風不勁，東郊北郭，靡不看來。古驛頹垣，皆經詠遍。更闌人散，香魂與鶴相關；朝出暮歸，幽事為花不徹。帳助高人之夢，額成公主之桃。枕上春懷，琴邊詩典。仙去尚令，暗惜，折來何以為情？是用銀車玉桂，都尋歌舞名園。歲暮天涯，總立鄉園公案。忍教笛怨，更訴東風。賴是酒醲，能消落月。安得並刀三尺，割去羅浮半邊。

季冬望日，王卞戲書。

柏青接過手來看，稱讚不已。須臾列下酒餚，四面開窗，清芬滿座。二人正方坐下，王化報道：「蘇李二相公來拜。」王卞道：「可請來同坐。」柏青將梅花詞籠入袖中。四人相見，四下坐開面飲，吃至半酣，蘇友道：「自古說道：遇飲酒時須飲酒，得高歌處且高歌。今日對此名花，豈堪默飲。久聞柏兄絲竹高於千古，若操琴恐手冷。求弄笛一番，不致梅花冷落。」柏青道：「取笛來。」須臾笛到。拿在手中，調得純熟，吹將起來。清新可愛，真個玉笛一聲，柔腸三斷。

正吹得清亮，只得聽呀的一聲響，各人一看，恰是牆邊伴花樓上，開了兩扇窗楞。只見兩個美人，欲笑含羞，側耳指說，掩掩遮遮，動人情興。那柏青放下笛，立起身來對看。王卞急止曰：「不可，此乃白年伯之女。你今輕薄他，老伯聞知，成何體面！」蘇友道：「我聞白先生只有一位令愛，緣何有二位？」李友笑曰：「他也道，我聞王公子只有一人，緣何倒有四人！」各人大笑起來。柏青道：「他女人家偷我梅香。」蘇友曰：「還是你吹簫引鳳。」大家又笑。王卞道：「他特來聽你妙音。反不湊巧，快坐了，吹與他聽。莫教他掃興而返。」柏青又吹起來。二人聽了，歡喜自如。原來白小姐聽見吹簫，侍女花仙再三要小姐同來，故此開窗而聽。小姐道：「吹簫的是何人？」花仙錯認道：「正是王公子了。」小姐道：「進去罷。」花仙道：「說了王公子，便要回去。」小姐道：「休胡說。」竟自去了。花仙獨自又看一回，竟不關窗，也自進去了。

天已將晚，各人痛飲一回，俱各醉了，一齊下樓，各人散別。柏青回房欲睡，又記著白家窗子未關，放心不下，拿了笛與王化道：「我因睡不著，再去看看梅花來睡。」王化道：「外邊風冷。」柏青道：「不妨。」他竟至牆邊一望，樓窗還是開的。他便坐在牆邊假山石上，取笛又吹將起來。花仙正走上樓，打點服侍小姐去睡，聽得笛響，想道：「王公子渾了，我趁小姐未曾上來，待我裝做小姐，喚他一喚，弄這書獃，看他怎樣瘋顛，待我笑笑兒著。」便靠在窗檻上，輕輕咳嗽了一聲。柏青見了，喜出望外，他朝著窗一個大肥喏。花仙笑道：「待我哄這書獃。」偶然袖中帶得黃柑一枚，擲到柏青身邊。連忙拾起一看，好不歡喜，急向袖中去摸，恰有青果數枚，待要丟上去，恐輕小打不到。道有了，摸著《梅花賦》，將幾個青果包做一包，丟入樓窗。恰也有些湊巧，竟投在樓板上，響了一聲。花仙拾了，正要打開來看，只聽得叫喚，花仙應了一聲，關了窗，竟去了。柏青見閉了窗，如失了珍寶一般。正在痴迷之間，只見王化走來，叫道：「相公，夜深風冷，且去睡罷。」柏青把樓上望了一望，竟進書房。又把那黃柑在燈下看了又看，竟自著迷一般。正是：

只因世上美人面，壞卻人間君子心。

坐至三更，方自上床睡，兀自夢中幾番驚叫。

且說花仙睡到次早起來，到密處打開包兒，看見幾枚青果，取來袖了。打開字兒，從頭一看，是一篇《梅花賦》。想到小姐倒喜詞賦看，只說風吹到樓窗口，拾來的，與他看看也好。將來籠了，自己去梳洗，服侍小姐。一應完了，小姐道：「今日繡花手冷，做甚麼消遣方好？」花仙往袖中取出花箋，放在桌上道：「看看如何？」小姐從頭看遍，見王卞戲書，問花仙何以到此。花仙道：「旋風剛剛吹送到樓窗檻上，我見了，取來的。」小姐道：「王公子倒也是個清品，不枉了縉紳家子弟。」花仙道：「小姐，昨晚笛聲哀怨，也不減鶴唳猿啼，何不也做一詞消遣，有何不可？」小姐道：「這也使得。」即濃磨香墨，展過花箋，寫道：

梅花吐秀，羌笛傳香。此時倦客登樓，何處鄰人邀笛。悲從氣出，寧知失志之流，巧作龍鳴，縱是從羌而起。蕭條楊柳，早已驚秋。歷亂梅花，非同寄遠。而寂寥清商之節，纖妙綠水之音。河內故人，賦成懷遠。平陽逆旅，奏是思歸。猿臂引而猿吟，鶴脛次而鶴唳。岳陽樓上，春心飛滿洞庭；揚子津頭，別淚多如江水。況玉釵敲斷，鐵馬嘶殘。思婦瑣窗，恨計程之未到；徵人沙磧，願托夢以相求。便是一聲，已堪腸斷。那禁三弄，更入花來。故雖郭氏長生，魂隨東女。石家宋偉，怨切趙王。為寂寂之歌，作鳴鳴之調。城精猶能有意，山鬼詎獨無情。豈若名利不關，麥隴騎歸日暮。歲時作樂，杏花叫徹天明；信口無腔，未涉採菱延露。橫吹相和，不離野曲林歌。非驚多愁少睡之人，何有感慨悲歌之淚！

寫罷看了一回。花仙拿了一杯茶來，送與小姐。折了《梅花賦》，遞與花仙：「不可與宜春這丫頭看見。」花仙接了，道：「曉得。」

且說柏青，到次日天未明，就假做看梅花，就去看樓窗子。一日走上幾十次。到晚又同了王卞，將晚酒擺在花樓上吃，將笛又吹上幾回。這晚，花仙服侍小姐在下邊吃晚飯，故不曾開窗嗅他。柏青吹了一個黃昏，不見動靜，進房睡了。次日又去，不住的走。

其日王老夫人著孩兒往娘舅家探望，王卞到書房，別了柏青道：「小弟探親，恐今日不回，有失奉陪。」柏青道：「請便。」王卞去了，柏青倒快活起來。未到晚，老夫人打點晚飯出來，王化接了，擺下。柏青道：「可擺在梅花樹下，待我對花而飲，不然沒興。」王化只得掇了桌兒，擺在樹下。他便自飲自篩，自吹自樂。天色晚了，花仙又上樓服侍。聽見笛響，他走到後邊，把窗開了一看，只見柏青一人坐著吹簫。花仙道：「聞這王公子，年過二十，尚無妻室。想因孤枕難熬，前晚嗅壞了他。故夜夜在此著魔，待我再咳嗽一聲，看他怎麼。」便嗽了一聲。柏青抬頭看見小姐，在窗前嗽響，大了膽，朝著作一個深揖。花仙故意將手招他。柏青看著這樣高樓，如何可上？心上急了，連忙去把花樓梯子，重重的拿了，靠著牆，竟走上來。花仙見了，笑道：「明日罷。」忙把樓窗關了。柏青聽見說明日罷，走了下來道：「好了！今日進去，一定是明日了。」他把梯子竟不掇開，自家歡天喜地的吃了幾杯酒，拿了簫，到書房歇了。王化收拾殘餚剩酒，也不知樓梯一事，竟自睡了。

柏青一夜無眠，到次早，坐在書房細想道：「白小姐為何一見留情，十分有意？他多分疑我是王公子了。況有梅花賦上邊王卞名字，故此容易。倘若今晚僥倖，只可將機就計方可。倘若說出本姓，變卦起來，倒不便了。」準備了一日，幾十次走到園中。王化見他不住走，只說他著了花魔，再不知花仙一段情由，勾引至此。

未晚之際，公子不回。夫人照每日規矩，次第將晚酒送出。王化也不問，竟依前排在梅花樹下。柏青拿了這管笛，又如昨夜吹將起來。這晚恰好宜春上伴花樓，耳內聽得園中吹響，他便開了樓窗一看，只見一個戴飄巾絨服的後生，拿管笛兒吹著。宜春這丫頭，極口快的一個醜貨，便朝著柏青，不管一些好歹，亂叫道：「再吹個我聽。」柏青著魔的只道叫他，丟下了笛竟上樓梯。宜春見了，動也不動，不住的看著。柏青竟至窗口，與宜春打個照面。宜春叫道：「王相公，上來何幹？」柏青見叫王相公，知是侍兒口角，便疑心起。在這晚是十八了，月色已上，仔細一看，十分醜惡。便朝著宜春面上道：「啐，真著鬼了。」便下梯走。宜春見他啐了一口，便惱將起來道：「我好意叫他，只道他要這物件，問他為何啐我一口。」想道：「是了！大分是花仙在此，與他有了情。故有梯子靠牆，只道我是花仙，上來勾當。見了我這般面貌，有些不如意，便奚落我了。不要慌，待我在老爺面前，搬他一場是非，方知我的手段！」說罷竟進去了。

且說花仙上樓，見窗兒開了，心下想道，何人開的窗。一望，只見王公子在那裏坐著。仙想道：「這呆子只管在此，恐後來被外人知道怎生是好。不免生一個計較，絕了他念頭方好。」正在那裏想計，不想柏青早已看見，正是小姐在窗口隱約，竟上梯來，不想下面叫響，花仙應一聲去了。柏青走到樓上，見是一個空樓，他悄悄又走到前邊一望，方見小姐臥房在前樓。他不敢放肆，道千辛萬苦上得樓來，難道又去了不成？小姐雖然下去，免不得就來，不免在此榻上睡下等他便了。

且說王化見夜深了，不見柏青，叫了幾聲又不見應，想道大分進書房去了。收拾完備，竟往廚下料理。

這宜春見白公獨在前廳看月，他走到白爺前道：「老爺，宜春在小姐後樓，拾了兩張字兒，花花綠綠不認得，送老爺看看。」白公接下，到外書房燈下一看，見《梅花詞》是王卞寫的。《笛賦》乃女兒筆跡，大怒。叫宜春，宜春恰好又往後樓去，看那窗子關也未曾，早在榻上看見王公子，吃了一驚。連忙又至白公書房，恰好叫著，道：「來了。」白公道：「你可知來歷麼？」宜春道：「老爺問，不得不說，說了恐夫人小姐要見怪，故不敢說。」白公是個謹慎的人，道：「不妨，我不與小姐夫人知道便了。」宜春道：「老爺，這兩張字是小姐與花仙藏好的，道不可與宜春知道。我聽見了，故此偷來的。上邊想是寫我的，不必說了。方才後園王衙笛響，我去開窗一聽，只見王公子傍了牆走到窗前。見了我啐了一聲，又下去了。方才去看樓窗，如今他倒高臥在伴花樓上，打酣著哩。」白公吃一驚道：「小姐在那裏？」宜春說：「小姐與夫人在房裏，宜春不曾上樓。」白公心下想道：「大分小妮子與王卞做下一手了，不必言矣。若一撩亂起來，非惟有玷家門，亦且官箴壞了。且住，我想王卞大膽，竟上樓來，也非一次了。律有明條，夜深無故入人家，非姦即盜，登時打死勿論。也罷，我有家人王七，心粗膽大，以殺伐為兒戲，趁此機會，殺了他。把他屍首放在他自己園中。他家又不知是我家殺的，一來絕了後患，二來不露縉紳之醜，此為上計。」叫宜春：「快喚王七來講。」

去不移時，王七來見。白公道：「你可曾吃酒麼？」王七道：「十分醉了，正好睏哩。聞知老爺呼喚，只得起來。」白公附耳低言道：「可至伴花樓上，如此如此，回來重重有賞。」王七道：「俱理會得。」白公付了一把寶劍，他竟自悄悄往後樓去了。白公叫宜春：「你不可在夫人小姐前露一些兒話。若知道了，非惟夫人打罵，我亦不悅，斷不饒你！今可去伴著夫人，且慢慢與小姐上樓去。」宜春應了一聲，竟去了。只見夫人小姐，正在窗下做些針線，全不知一點情由。

那王七去了半個時辰，領了這說話。稟道：「老爺，事皆停當了。把屍首放在梅花樓下，把梯子放好在梅樓。小人走上假山，扒在牆頭，閉上樓窗，把樓上血跡揩淨，一路並無一點血痕，做得實是乾淨。求老爺重賞。」把寶劍也還了。白公道：「明早賞你三兩銀子買酒吃，不可與外人知道。」王七道：「小人雖是粗魯，這犯法的事也曉得的，怎肯吐露。不須老爺分付得。」竟自出去了。花仙與小姐上得樓，已是四更時分，竟不往後樓看了。

且說柏青家下，他父親在日，是個鄉科出身，做到通判任的，也有幾千家事。只生下兩個兒子。大的納了監，尚未掛冠，回到家下，喚名柏翠；第二子便是柏青。他二人父母雙亡過了。因是日家下有人與柏青議親，特來接他回家商議，一個家人竟至王衙來尋。玉化見說，隨引了家人，往書房裏來叫，並不見影。王化道：「大分又往花園裏去了。」同了來人，往花園叫，又不見應。家人道：「敢是在你相公那裏去了。」王化道：「我相公往親戚家去了幾日矣，不在家下。」家人道：「敢在假山後面大解麼？」二人同去，往從梅花樓下過，只見血淋淋倒在地下。仔細一看，嚨喉是割斷的了。家人叫將起來，驚得家中大小一齊都到園中。看見都吃驚打怪的，不知何故被人殺死。柏家之人一竟歸家，報與大相公道：「不好了！二相公殺死在王衙花園樓下了。」柏家大小都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有何緣故，以至如此？」柏翠道：「王大相公怎麼說？」家人說：「那王化回道，不在家幾日了。」柏翠道：「人命關天，必須告官方見明白。」即時寫了狀子，呈在本府。府官見王卞名字，知是同年王羽之子了，便問柏翠：「他是讀書之人，為何殺你兄弟？有證見麼？」柏翠道：「殺死在王家。雖有證見，何由知之？」知府發與該房僉牌去捉。

差人出得府門，恰好王卞探親而歸，路經本府，不提防這樁公案。差人看見，認得王卞，一把扯住道：「王相公，大爺奉請。」王卞道：「是年伯了，有何事見教，待我歸家換了公服來相見。」差人道：「老爺也是便服，就在私衙一見。立等有話要講。」王卞不知情由，一竟進了衙門。

太爺坐在堂上，兩個差人扯定稟道：「王生員拿到了，銷牌。」王卞方知有何事情，把巾兒除了，籠在袖中，跪在衙下。大爺道：「有人告你，可知道麼？」王卞道：「不知。」太爺把柏翠呈狀，著門子與他去看。王卞從頭一看，吃了一驚道：「柏青乃年侄好友，只因這幾日，往探親識，不在家下，不知何故被人殺死。」只見柏翠也來跪下道：「我想兄弟在你家攪擾，或有言語之間，乘怒把他殺了，情是真的。全不思人命關天，怎生下得這般毒手！」王卞道：「差矣！我不在家，畢竟你兄弟有甚麼原故，方才是何人殺取，終不然無因而殺得的。」柏翠道：「你如今抵賴，你說是何人殺的？我只要一人抵命，定要尋你。」太爺道：「且休得亂爭，待我慢慢問便罷。」著原差追王家十兩燒埋，且買了棺材盛貯，抬上柏家墳上安置。把王生員討保。柏翠稟道：「太爺，人命重情，怎生討保？求大爺收監。」太爺道：「不是。一來待他歸去，查訪個真實情由，或是何人下手，好分個皂白。二來年近了，一時難以問明。待次年燈後，待我與你成招便了。」柏翠想道：「明是年家分上，故意做情。待到開正，我往道裏告他，求他親審，不怕他不抵命。」只得大家出來了。

王卞到家，夫人大眾又驚又苦。王化把連日在花園內吃酒、吹笛原由細說，王卞一時難理會，請了差人地方，買了一付沙板棺材，把柏青好好殯殮。王卞痛哭一場，拜奠一番。柏青大小看見，明知非是王卞所殺。叫了吹手，一如大喪，送出王家門外。因此柏家原要來打碎王家物件，一來王卞母子又好，二來王家人多也動手不得。又怕太爺作惱，只得隨了棺材，同到墳上安置去了。

且說柏家，有個鄰居，喚名吳三，慣在人家播弄是非，一個小人也。便對著柏翠道：「怎不到道裏去告他？倒把他在人前誇口，道你是個鱉監生，有何用，自然歇手了。若把我，弄得他家破人亡，到底要他償命。你若懼訟，我替你去告！把我做了證見，只說某日拿了幾百兩銀子去納監，在王家露白，即起不良之心，登時殺取。那時我上前一口咬定，說事是實的，就是不致償命，銀子也得他幾千，怎生就這般屁燒灰住了。」柏翠聽他這番言語，便道：「兄肯出頭，借重老哥容當重謝。」吳三道：「大丈夫一言既出，駟馬難追。也不用尊駕出頭，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。」

王卞只說太爺做主，且到燈後，不過做些銀子把過柏家，將就歇了。那裏知道生出這段情由。其日，王卞正去謝太爺釋放之恩，出得門來，報道差到了，便走捉到道裏。不由分說，就要夾起來。被吳三伶牙利齒，王卞那裏對得他過。那道尊是個不明白的官府，定要夾起來，可憐那瘦怯書生，怎當得嚴刑重拷，只得盡了招，定了罪，發下本司監了。王化得知，飛也似跑回，稟與夫人得知。夫人大哭，暈去幾次。家下大小，無不下淚。王化道：「事已至此，不必哭矣。快打點酒食，送與相公。」拿了鋪陳銀兩，同了幾個家人一齊進去。大家哭起來。王卞道：「拜上奶奶，不可為我紀念，是我命該如此，你眾人與我好好服侍夫人。」王化道：「不須相公分付，待小人在此服侍，眾人且回去了。天色曉了，不可久留。」禁子打發出門，把門上了鎖。

且說白公次日聞知，殺死的倒是柏青，聞王卞幾日不在。為何詞賦又是王卞名字，心下狐疑，看女兒形容，端然處子。況說是王卞入罪，又意在淡然。想道：「莫非誤了？」也且不提。

再說花仙得知此事，心裏暗想道：「原來吹笛後生喚做柏青。與王相公甚麼相干，只不知為何殺死園中。料王相公又不在家，怎生做出這一件奇事來。」也不在心上。

只見一日，花仙著宜春往伴花樓去取一件衣服，宜春道：「呵呀，我不去。」花仙道：「你為何不去？」宜春口是快的，又無主意的人，把那前情，猶如鬼使神差的，一般直流了出來。花仙聽了道：「冤哉，冤哉！可惜王相公無辜受罪。真是我害了他也。」宜春道：「為何老父說字紙上有王卞名字？」花仙道：「亦是我害他也。」宜春說了一番，竟自去了。花仙到晚上樓，與小姐將自己喚了柏青，並宜春告訴家主、著王七殺死、置屍梅樓、陷王公子情由一說，小姐埋怨道：「甚麼要緊，這樣作呆。柏青死也是該的，害了王秀才，妾心何忍？顯些兒把我名節玷污了。那王老夫人止得這位公子，又不曾婚娶，絕了王家後嗣，皆汝一身之罪矣。」花仙道：「小姐不須埋怨。自古道，男女雖別，忠義一般。此事原因我一時作戲而起，豈惜一身，而陷無辜絕嗣乎。」小姐說：「據你之言，為今之計如何？」花仙說：「小姐，事在未成，豈可輕說。我自相機而動便了。」

且說過了除夜，便是新正，家家賀節，處處笙歌。恰值本府太爺到白衙賀節，家人報將進來，白公穿了公服，出外迎接。花仙聞得太爺乃王公子年家，甚是為著公子的，起了一點真心。他便走出廳來，全無忌憚，一膝兒跪在太爺面前，道：「侍女花仙，有事稟上。」他將聞笛擲果之意、宜春之怨、王七之謀，細細的說了一番，道：「原是因賤妾之戲而引柏子之狂，罪在於奴，實與王公子無辜。妾之一死允當。若移禍於良善，妾實不忍也。乞老爺將奴抵罪，放了王公子，則牢無屈陷之囚，實有再生之德。」太爺見說，立將起來，口稱：「難得，難得！既如此，我即同你見道尊，你不可改移方是。」花仙道：「出於本心，怎敢改移。」白公見了，只得無奈，憑他去了。

太爺隨即換了素服，進了道中，將前事細陳一遍。道尊叫花仙，一一問明，竟喚柏翠當堂說了一番：「這是你兄弟自取之禍，與王卞無干。」柏翠道：「老爺，這是王卞買出此婦來，故意遮飾。」道尊道：「胡說，誰肯將刀割自己之肉？」便道：「花仙，你如今是個正犯了，可畫了招，到牢裏去坐。」花仙慨然道：「自然之理，何必再言。」該房即將原卷登時畫了供狀，即時取出王卞，當堂釋放回家。花仙發入女監坐下。這王卞也不知甚麼來由，太爺與道尊將花仙之事，一一說明。喜得王卞連忙叩首，去了枷杻，出了衙門。

王化飛也似告知夫人。母子重逢，又苦又喜，一家門感激花仙。「身居女流，有些意氣。我必然代他奏聞，出他之罪。」

只見白公聞得王卞回了，只得上門來請罪。王卞道：「這是晚生命該如此，與老伯何干。」白公見他忠厚，況見他才貌，便道：「向聞未有尊眷，可曾有麼？」王卞說：「尚未。」白公道：「若不棄嫌，願將小女贖罪。」王卞喜道：「只是不敢高攀。告過老母，央媒奉懇便了。」說罷，作別起身。

王卞進內，與母親道其來歷，夫人歡喜。「向知小姐賢慧，不可錯了這般姻緣。」恰好蘇李二友來，一來賀節，二來相望。夫人便央他二人為媒。二友歡喜道：「這是因禍而致福了。」王卞即時回拜白公。次日，二友往白處議親，一說一成。擇日下禮聘定了，尚未成親。

這花仙在監裏，小姐不時送酒食、送盤費，不必言。王公子感他有此俠氣，不時著人去望他，這酒餚日日著王化送去，這花仙倒也自在。

且說其年秋試，王卞入了三場，中了舉，同春場又中了進士。進政時，就上一本，為花仙戲謔陷大辟，聖上發部知道，刑部復一本，柏青以深夜無故入人家，應死無疑。然戲謔之情，事屬曖昧，相應豁免無疑。聖上竟批，著本處撫按速出。花仙得放歸家，合門歡喜。

王卞選了大理寺評事，歸家完婚。與母親議曰：「花仙女子為情至此，孩兒不忍忘他。乞母親聘為次室，不在他為孩兒這番情義。」夫人大喜，遂央了蘇、李二人到白處說。白公有甚麼推辭，遂一同送禮，擇日雙雙過門，成其大禮。諸親六眷，無不稱其好，柏翠也來稱賀。酒筵之間，與王進士道：「前事在，晚生竟已歇了，有一光棍吳三自己出頭，又惹這番得罪。」王卞道：「既有這般惡棍，何不早言。留在世間，害人不淺矣。」說：「知道。」酒筵各散。歸房來看二位新人，真似一對嫦娥降於凡世。王卞感激花仙道：「那一人是二夫人？」花仙微笑而已。王卞道：「怎麼有這般俠氣，使我好感激也。」花仙道：「若無那日，怎有今朝。」三人又吃飲團圓酒席，同歸羅帳。一箭雙鵰，可謂極樂矣。

次日，拜了按院，遞了吳三訪察。即時提去打了八十板，尚不肯死，畢竟拖了牢洞。

看這一回小說，也不可戲謔，也不可偷情，也不可挑唆涉訟。行好的畢竟好，作惡的畢竟不好。還是諸惡莫作，眾善奉行，這八個字，無邊受用。

總評：

梅花三弄，浪思斷送。佳人纖手一招，反落狂生之魄。伴花樓上，笛韻與孤魄齊飛。知府台前，俠氣並冤詞炳朗。輕薄子固當如是，俏丫頭亦復何辭。人弄梅花耶，梅花弄人耶；笛斷送人耶，人斷送笛耶。這妮子之頭到人耶！

第七回　陳之美巧計騙多嬌

娃館西施絕艷，昭陽飛燕嬌奇；

三分容貌一山妻，也是這般滋味。

妃子馬嵬埋玉，昭君青塚含啼；

這般容貌也成灰，何苦拆人匹婦。

話說直隸徐州，有一巨萬富家，姓陳名彩，字之美，年紀三十一歲，妻房竟不生子。陳彩為人機智深密，有莽操之奸。對河鄰舍潘玉，年六十歲，妻張氏，小他一年。生子潘璘，年二十五歲，娶媳猶氏，一貌如花。生下二子：長孫潘槐，二孫潘楊。一家門六口，家貧實難度日。猶氏日夜績麻，相幫丈夫過活。這潘璘雖是貧窮，人卻伶俐。往去鄰家，借得五兩銀子，他在門首賣些雜貨。

一日，潘璘因腹中偶然作痛，喚猶氏看店，往內出恭便來。恰好對河陳彩走過，一眼瞟見猶氏生得如花似玉，魂魄飛揚。把身子復將轉來，只做買物，又把猶氏上下一看。見了他那雙小腳兒，十分愛慕，便道：「小娘子，我要買幾件貨物，可取與我。」答道：「請坐，店主便來。」陳彩答道：「有坐。」聽了他聲音嬌麗，陳彩便想，這婦人是個十足的了。我空有千箱萬籠，黃的金，白的銀，只少玉的人。若得他到手為妻妾，死亦無恨。又想：「我聞潘家極貧，若要謀他，必須利結他心，方能成事。」心下打算，必須如此，方可圖謀。須臾潘璘出來，見陳彩施禮道：「貴人難得到賤地，有何見諭？」彩言：「適從寶鋪經過，偶然要買幾件東西，驚動莫怪。」潘璘云：「足下要買何物？」陳彩到店中一看，當買也買些。不要的故意也買些，取了許多，放在櫃上，叫：「潘兄請算一算。」潘璘一算，只得二兩本錢之物，說：「照本該三兩二錢。」陳彩道：「那有照本之理？」道：「將貨不可亂了，我去著小廝來拿。」潘璘送出。

陳彩急至家中，忙取白金一錠，恰重四兩二錢。叫一小使拿了拜匣，隨過河來。潘璘隔河望見，忙叫猶氏點茶。只見陳彩取出那錠銀子，交與潘璘道：「外奉一兩作利。」潘璘再三不肯受，陳彩說：「如兄不收，弟亦不敢領貨矣。」潘璘收了道：「得罪了。」小廝將貨物先自拿回。只見店面復送出兩盞茶來，陳彩接了在手，道：「潘兄，你這般為人忠厚，怎不江湖上做些生意？守此幾件貨物，怎討得發跡。」潘璘說：「奈小弟時乖運蹇，也沒有本錢，怎去做得？」陳彩說：「兄若肯，小弟出本，兄出身子，除本分利如何？」潘璘道：「若得如此青目，弟當犬馬報也。」陳彩說：「言重！今日且別，明日再議。」竟自謝茶去了。

猶氏聽見，對丈夫說：「若得這個人出本錢，可圖些趁錢。」潘璘說：「忒也忠厚。方才之本，止得二兩，他如今與我四兩二錢。」將銀子遞與猶氏。猶氏說：「他為甚買這許多何用？」潘璘道：「他萬萬的財主。這一錠銀子，只當一個銅錢。」猶氏說：「原來他家這般豪富。」不提。

次日，陳彩即下一請帖，請潘璘吃酒。潘璘竟赴席。談及合伙之事，陳彩說：「明日先付兄一百兩，兄可往瓜州買棉花。待回來看好，與兄同去做幾帳。如今和你合伙，便是嫡親兄弟一般往來便好。」潘鱗說：「全仗哥哥扶持。」盡飲而散。

次日，猶氏云：「陳家今日將銀付你，需設一桌酒答他，方見道理。不然，被他說我家不知事體。」潘鱗道：「賢妻見教極是。」即時寫下請帖，自己袖了，忙到陳家。相見時，先謝攪擾，後下請帖。陳彩歡喜，送出了門。

潘家忙到午上，酒餚已備。只見陳彩打扮得齊齊整整，隨了一個小使，拿著銀子，到了潘家。潘家父子迎進見禮，敘了閒話，將一百銀子，送與潘玉道：「待令郎做熟了，再加本錢便了。」潘玉言：「全仗扶持。」說罷坐席，曲盡綢繆，酒闌人散。

次日，潘璘僱船束裝，別了父母妻子，即往陳家去說。陳彩送到船邊，兩下分別。一路上竟到瓜州，投了主人，買了棉花往徐州而回。

這陳彩常到潘家，假意問候，不時間送些東西，下此機智。隔了三個月，潘璘回家。見了父母妻子，即到陳家。見了陳彩，拿出銀子一兌，除起本銀一百兩，餘下四十。陳彩取了二十兩，那二十兩送與潘璘。又扯住請他吃酒，歡歡喜喜，送出大門。

潘璘到家，取出前銀，與父母看了。一家門歡歡喜喜道：「買些三牲福禮，獻著神道，就請陳家一坐。」猶氏道：「你前借的五兩銀子，可送去還他，也請他坐坐，想來都是好人。」潘璘說：「正是。」忙取了五兩，本利還了，取還原票，接了他們同飲。陳彩酒至半酣：「我今番湊了二百兩，你自再走一回。待再一番，與你同去。」潘璘歡喜。過了幾日，陳彩將二百兩銀子付與潘玉父子收了，遂買舟再往彼處。別了家下，竟去了。不兩月，潘璘回了，將本利一算，兩人又分四十兩。一個窮人家，不上半年，便有六十兩銀子了。陳彩便兌出五百兩道：「今番我與你去。」一竟去了兩個月。

回至西關渡口，是個深水所在，幽僻去處，往來者稀。璘上渡以篙撐船，彩思曰：「此處可以下手。」哄船家曰：「把酒與我一暖，與潘舍同吃。」船家到火艙裏取火。陳彩走上船頭道：「你可到船中吃酒，待我撐罷。」潘璘那篙子被陳彩來取，潘璘放手，陳彩一推，跌在深淵裏面。潘璘攛上水面，陳彩一篙打了下去，方叫船戶救人。梢公來時，人已浸死矣。請漁翁打撈屍首，就將錢買托漁翁，以火燒屍。焚過，埋了骨骸。

下船歸家，著了白道袍，見了潘玉便大哭起來。以後方說潘璘跌下水凶情，潘家父母妻子，一家痛哭。陳彩又假哭而陪。潘璘父母細問情由，陳彩言：「因過西關渡，他上渡撐船，把篙不住，連人下水。水深且急，力不能起，急喚漁船撈救。尋得起來，氣已絕矣。船上不肯帶棺，只得焚骨而回。」言畢，潘家又哭，彩將賣貨帳目並財本一一算明，又趁銀一百兩交還潘玉。滿家感激一番：「若非尊駕自去，則骨亦不能還鄉矣。實是大恩，多感多感。」送出了門。

潘玉把二孫做了孝子，出了訃狀，立了招魂幡，誦經追薦。一應又去了些銀子。一家五口，吃了年餘，又大潑小用，那銀子用去七八了。兒子又死，自身又老，孫子又小，不能撫養，欲以媳婦招一丈夫贅家，料理家務。陳彩聞知其事，即破曰：「不可招贅。他到家初然依允，久後變了，家必被他破敗、孫子被他打罵、你兩個老人家被他指說。趕也不好趕，後悔何極。依我愚見，守節莫嫁為上。缺少盤費，我帶得十兩在此，下次如要，我再送來。」一家兒見了，感激不盡，稱他無數好處。

又過半年。潘家又無銀了，要將媳婦出嫁得些銀子，也好盤費。陳彩喚了媒婆道：「如此如此，得成時，後來重謝。」媒婆進了潘家，坐下道：「大娘子出嫁，要何等人家？」潘玉說：「不過溫飽良善人家便了。」媒婆起身道：「是了，明日有了人家，便來回復。今日對河陳財主，央我尋個美貌二娘，要生兒子的，我去與他尋尋看。」潘玉道：「可是陳之美？」媒婆道：「正是，正是。」潘玉道：「何不把我媳婦與他一言。」媒婆道：「恐大娘子不肯為妾，故不敢言。」潘玉道：「你不知，我受他家好處，故此不論。」媒婆說：「如府上肯，不必言矣。」別了，竟到陳家。

猶氏與公婆道：「寧為貧婦，不為富妾。公公怎生許他？」潘玉道：「他的為人，你自曉得的了。況前日收了他十兩銀子用去了，若將你嫁與別人，必須還他。將你嫁他，他必不敢說起還有二十兩銀子，不必言矣。況我兩個老人家，早晚有些長短，得你在他家，你看我兩個孫子分上，必然肯照管，收拾我老兩口兒的。故此許他，實非別念。」只見媒婆與一小使，捧一盒子進來。媒婆道：「大娘子好造化，一說一成。送聘金三十兩與潘阿大。明晚好日，便要過門。」潘玉夫妻歡喜，寫個謝帖，出了年庚，各自別去。

次日，陳家將轎來迎。猶氏拜別公婆，與兩個孩兒說了，含淚兒上轎。到了陳家，拜了祖宗，見了大妻。夫妻歸房，吃了和合酒兒，又下來一家兒吃酒。大妻見猶氏標緻，心中忿忿不樂。

夜已深了，陳彩與猶氏上樓。陳彩扯猶氏睡，猶氏解衣就枕。陳彩捧過臉兒，唆過一下道：「好標緻人兒，咱陳彩好福氣也。」說罷，竟上陽台。猶氏金蓮半舉，玉體全現。星眼含情，柳腰輕蕩。而陳彩年雖大於潘璘，而興趣比潘璘大不相同，故猶氏愛極，是以枕席之情盡露。陳彩十分美滿，便叫猶氏道：「你前夫好麼？」猶氏搖首。又問道：「我好否？」點點頭。道：「既好，捨不得叫我一聲？」猶氏低低叫道：「心肝，果好。」那陳彩便著實的做一番。猶氏爽利，兩下丟了。

自此，二人朝歡暮樂，似水如魚，竟不去理著大妻。故此大娘氣成怯病，在床服藥無效。陳彩並不理他。猶氏嫁過陳家一年，生一子，大娘見猶氏生子，一發忿極，遂致身死。陳彩把猶氏作了正室。一家婢僕，俱喚大娘。又過一年，又生一子，陳彩大喜。到滿月之日，請集諸親，在室飲酒。

且說猶氏，因產已滿月，身上垢膩，喚使女燒湯，到房中沐浴。正下蘭湯，渾似太真遺景。有新浴詞為記：

蘭湯既具，浴罷敬涼。紗葛新裁，著來適體。夜月冰壺之魄，春風沂水之情。喚娌櫛其顛毛，命童按其骨節。披襟池上，正逢竹下風來。雪飲庭中，忽見松梢月出。三餐為家常俸祿，一扇乃自在侈行。多撲流螢，檢點光能辯字；滿簪茉莉，榔榆髻小於化。清士隱見之時，靜女停針之會。身安即福，點算是渾。蕭然已出塵埃，不復更知寒暑。又如心無俗慮，永勝為官。客是好兒，頗能脫鬼。平時業已稱快，夏月尤見相宜。濯足清流，有望八荒之想。振衣盤石，欲追四皓而游。可謂得意忘言，雖有貴人不換。合德體香，釀成禍水。太真脂滑，污及清華。漢帝暗擲金錢，明皇數回玉輦。未能操體，徒以誨淫而已。

堂客酒散之時，正房中浴完之際。陳彩到房，見猶氏拭浴，渾身白玉，並無半點瑕疵。一貌羞花，卻有萬千嬌艷。腳下一雙紅鞋兒，小得可愛，十分興動。情思不堪，忙自脫衣，把猶氏放倒牙床，便自盡情取樂。又將小腳兒捻了幾把，架上肩頭。看了他粉白身子，恨不得把他吞了下肚。盡興弄了一會，猶氏水不住流出。陳彩把眼去看，見細草茸茸，饅頭一縫，把手在上邊滿摸道：「心肝生得這般豐滿，實為可愛。我要做一個倒插蓮花，我在下邊，看他進出，你可肯麼？」猶氏說：「兩年夫妻，不知被你弄盡了多少景況，那裏有甚麼不肯。」遂趴於陳彩身上，將花牝湊著癢處。搖一會，套一會，住一會，墩一會，摟了身子研一會。弄得高興，猶氏丟了。陳彩心下十分得意。正是：

不施萬丈深潭計，怎得驪龍項下珠。

猶氏嫁過陳家已是幾年，自己年紀已是三十歲了。其年潘玉年已七旬，猶氏與夫言曰：「潘家公公，明日已是七十歲了。我想當時嫁你，虧他一力兒做主，致我今日富貴。怎忍見他無兒老父，值此荒涼。不免勞費一二兩銀子，待我過去，與他一賀，你心下如何？」陳彩騙他媳婦到手，那裏還肯使這般閒錢，只因愛妻說的，只得取二兩銀子道：「你要自去走遭，晚上便回。」

猶氏即時梳洗整齊，上了轎子，竟往潘家而來。大小孩兒，見了娘來，一齊歡喜，同了母親進內。潘玉夫妻見了媳婦，雙雙下淚道：「你過去多年，我兩人那一日不思，那一日不想。兩個孫子，又無掙處，一家四口，有一頓，沒一頓，苦不可言。」

猶氏說：「陳家丈夫雖有錢財，不知他的錢在家中便十分緊急的，全不似待我家這般寬厚。十兩進門就上帳，百兩進門就上賬，一些也不得放鬆。故媳婦時時有心，實無半毫為敬。數日前，且喜他死的妻子房中有一隻灰缸，藏灰久矣，偶然該是媳婦造化，裏邊都是金銀首飾。媳婦取了，今日悄悄將來，奉與公姑。」說罷，開了箱子，取出許多物件，約值五百餘金。

潘玉見了道：「好個孝順媳婦。如今的世人，嫁去了便恩斷義絕了，那裏還念前夫的公姑。今日方見你的孝心。好了，你的大孩兒今年十四歲、小的十二歲了，我將此銀，一邊與他二人做生意，一面定兩房孫媳婦。我的老年便好收成了。」猶氏道：「我知公公生日還未，只因記念日久，無由而見，假說明日生辰，他奉銀二兩，乞公公叱留。」潘玉道：「我不好收他的。」猶氏說：「不妨，這是媳婦主意送的。」

猶氏見了孩兒，如見親夫一般，各自下淚。潘玉分付孫兒，「買些什物，請你母親。」猶氏說：「兒，你母親日日有得吃的，買些請祖父母。」兩孩兒，買了物件進門，猶氏見了，脫下長衣，即往廚下料理。潘玉見了，嘆曰：「處了這般富貴，猶氏自己入廚調理。我家無福有這般賢婦。」猶氏安排端正，請公婆坐了，斟酒奉著，自己同兩個孩兒在下邊同吃。公婆十分大喜。不覺天晚，陳彩喚人來接。猶氏回道：「明日方回。」小使去了。少停又喚幾個來接。潘玉道：「他家緣大的，一時缺不得家主母的。兒，你去罷。」猶氏依公公分付，穿衣拜別。兩個兒子，送娘到了陳家方轉。

閒話休提，且說又是十年光景，那潘玉夫妻雙雙眉壽。猶氏年已四十歲了。潘槐娶妻，生了兩個子；潘楊娶妻，也生一男一女。陳彩長子十八歲了，娶媳婦也生一孫；次子十七歲，方才娶，這猶氏雖止得四十歲，倒是滿眼兒孫的了。陳彩見生子生孫，道：「我不求金玉重重富，但願兒孫個個賢。」

一日天暑，夫妻二人就在水閣上鋪床避暑。看了那荷花內鴛鴦交頸相戲，陳彩指與猶氏看道：「好似我和你一般。」猶氏笑曰：「我和你好好兒坐在此間。」陳彩見說，知猶氏情動，扯了他往榻上雲雨起來。那猶氏被陳彩這色鬼日日迷戀，便不管日夜，一空便來，故此再不推辭。夫妻二人，實是恩愛。弄了一會，方才住手。只見一陣風來，雨隨後至，一陣陣落個不住。正是：

最憐燕乳梁間，語是無糧；

不省蛙鳴草下，訴何私事。

須臾雲收雨散。夫妻二人又看看荷花池內那鴛鴦戲水。陳彩笑曰：「我們如今不像他了。」猶氏一笑，取了一技輕竹，把鴛鴦一打，各自飛開；陳彩曰：「你不聞：

休將金棒打鴛鴦，打得鴛鴦水底藏；

好似人間夫與婦，一時驚散也心傷。」

猶氏把竹往水面打了一下道：「難道我打水，你也有詩講。」

陳彩道：「也有：

誰把琅玕杖碧流，一聲聲破楚天秋；

千層細浪開還合，萬粒明珠散復收。

紅蓼灘頭驚宿鳥，白萍渡口駭眠鷗；

料應此處無魚釣，卷卻絲綸別下鉤。」

猶氏說：「你原來會做詩，待我再試你一首。」猶氏往池中一看，一個青蛙浮在水面。猶氏將竹照蛙頭上一下，那蛙下水，頃刻又浮水上來。猶氏又一下，打得重了些，登時四腳朝天，死了，一個白肚皮朝著天。猶氏笑曰：「這死青蛙難道也有詩？」陳彩道：「閔詩有云：蛙翻白出闊，蚓死紫之長。豈不是詩？」猶氏笑曰：「這詩我卻解不出。」陳彩道：「那閔呆見一青蛙死了水上，白肚朝天，四足向道，分明像個白的出字，道只是闊些，故云蛙翻白出闊。又見一蚯蚓死於階下，色紫而曲。他說猶如一個紫的之字一般，只是略長些，故曰蚓死紫之長。」

猶氏笑道：「這是別人的詩，作不得你的。故我偏要你自做一首，試你學問。」陳彩想著青蛙被猶氏打死，渾似十八年前，打死潘璘模樣無二，向了猶氏說：「你要我做詩不打緊，恐你怨我，故怎敢做？」猶氏笑道：「本是沒有想頭罷了，我與你十八年夫妻，情投意合，幾曾有半句怨言。如今恨不得一口水吞你在肚裏，兩人並做一人方好，還說個怨字。便是天大的事，也看兒孫之面，便丟開了，還這般說。」陳彩見他如此一番說話，想料然不怪我的，即時提起筆來，寫道：

當年一見貌如花，便欲謀伊到我家；

即與潘生糖伴蜜，金銀出入錦添花。

雙雙共往瓜州去，刻刻單懷謀害他；

西關渡口推下水，幾棒當頭竟似蛙。

猶氏道：「西關渡口，乃前夫死的地方。你敢是用此計謀他？」陳彩笑道：「卻不道怎的。」猶氏道：「你原來用計謀死他，方能娶我。這也是你愛我，方使其然。」將詩兒折好了，放入袖裏，往外邊便走。陳彩說：「地上濕淥淥的，那裏去？」猶氏說：「我為你也有一段用心處，我去拿來你看，方見我心。」陳彩說：「且慢著，何苦這般濕地上走。」猶氏大步走出了大門，喊叫：「陳彩謀我丈夫性命，娶我為妾，方才寫出親筆情由，潘家兒子快來！」潘槐、潘楊聽見是母親叫響，一見沒命的跑將過來，哄了眾百姓聚看。猶氏一五一十說了一遍，陳彩兩個兒子、兩房媳婦，來扯猶氏進門，陳彩亦出來扯。潘槐、潘楊把陳彩便打。猶氏道：「不可打，此乃殺父之仇，不共戴天！隨我往州內告來。」眾鄰女那勸得住。

恰好州官坐轎進衙門來。猶氏母子叫屈，州官魏爺分付帶進來。猶氏將陳彩八句蛙詩，把十八年前情由訴上。州官大怒，登時把陳彩拿到，無半語推辭，一一招認。魏爺把陳彩重責三十板，立擬典刑，即時申文上司。猶氏並二子槐、楊，討保候解兩院。

是日，州衙前看者，何止數千人。皆言：此婦原在潘家貧苦，績麻度日。今在陳家有萬金巨富，驅奴使婢，先作妾而後作正，已是十八年了，生子生孫，恩情已篤。今竟呈之公庭，必令償前夫之命，真可謂女流中節俠，行出乎流俗者也。

過了月餘，兩院到案已畢，將陳彩明正典刑已定。彩托禁子叫猶氏並二子到獄中囑付。猶氏不肯去見，只使二子往見之。彩囑二子傳命曰：「我償潘璘之命已定矣。你母怨已酬，結髮之恩已報，何惜見我一面。我有後事，欲以付託。」

二子回家見母，將前事悉言。猶氏道：「與他恩義絕矣，有何顏見我。」決然不去。二子入獄，將母之言說與父知。彩大怒曰：「我在獄中受盡苦楚，不日處決矣。他到我家，享受富貴，問他還是潘家物乎，陳家物乎？」二子到家，以父言傳母。猶氏曰：「我在你父家一十八年。恩非不深，只不知他機謀太狠，今已洩出前情，則爾父是我仇人，義當絕矣。你二人是我骨血，天性之恩，安忍割捨？你父不說富貴是他家的，我之意已欲潘家去矣。今既如此說，我意已決。只當你母親死了。勿復念也。」

二子跪曰：「母親為前夫報仇，正合大義。我父情真罪當，不必言矣。望母勿起去心，須念我兄弟年幼，全賴母親教育。」說罷一齊哭將起來，兩個媳婦苦苦相留，猶氏不聽。登時即請陳彩親族，將家業並首飾衣服，一一交付明白，空身回到潘家。仍舊績麻，甘處淡薄，人皆服其高義。後潘璘二子，盡心生理，時運一來，亦發萬金。潘玉夫妻壽年九十，猶氏亦至古稀，子孫奕葉。羨潘璘之有妻，仇終得報；嘆陳彩之奸謀，禍反及身。正是：

禍本無門，惟人自招。作善福來，作惡禍到。

總評：

切笑世人，每以恩情二字與仇怨二字分看。余獨以為此四字，正當互觀，何也？夫陳彩一見潘璘之妻，從此一種戀戀之情，便生出許多綿綿之恩。及至西關渡口，結成莫大之仇。是自買物之時，已種西關之怨矣。及其計就謀成，魚水之歡，何如其恩也。復至荷亭之戲，棒打之歡，恨不能合二身為一身之語，夫婦恩情，至此極矣。抑孰知情之極，怨始露，仇始雪，而西關之怨又從極樂處報。孰謂恩情，非仇怨乎？孰謂仇怨，非恩情乎？雖然孟子云：「有伊尹之志則可。」使潘璘之妻，戀富貴而忘貧賤，貪新情捨舊好，則兩棍當頭之語，雖露而報仇之念，未必如此其堅也。此回小說，當作一卷之首，可以驚人，亦足以諷世。妙妙。

第八回　鐵念三激怒誅淫婦

自古奸難下手，易因淫婦來偷；

見人得意便來兜，倒把巧言相誘。

含笑秋波頻轉，幾番欲去回留；

對人便整玉搔頭，都是偷郎情竇。

且說東陽縣中一人姓崔，名喚福來，年已五十，家中獨自過活。其年浙江發去老弱民兵，招募選補。崔福來聞知這個消息，一肩兒挑了家私，竟到杭城投下宿店，到營中打聽。報了花名，試了氣力，免不得衙門使費了些長例，收錄在營。操三歇五，做了個長官，倒也一身快活。

有一個同伍伙伴，喚名沈成，排行念三，只因面貌鐵黑，人呼他為鐵念三。與崔福來賃下一間平房，二人同住。崔福來為人本分，鐵念三為人性直，兩個人倒也志同道合，倒合得來。自古知性可以同居，恰好衙門上宿，輪流每人五夜，正好晚上家中更番看管。

一日，鐵念三往街坊行走，見兩個媒婆在那裏說，這般標緻的女人，只要五兩銀子，偏生一時沒處尋人。念三聽見，說：「二位，為何標緻女子價錢這般賤省。」媒婆道：「只因家主公偷上了，主母吃醋，要瞞主人賣他。只要一個主兒受領，便再少些，也是肯的。若明日主人一回，就賣不成了。」念三道：「女人多少年紀了？」媒婆道：「實二十五歲了。長官若用得著，倒有些衣服賠嫁，白送一個女人與你。」念三道：「我倒還未。我有一個哥哥，也是行伍中人，他年紀四十多歲，也遲不去了。待我同你去與他一講，待他成了，也是一樁美事。」即時同了媒婆，竟到家中。見福來，將前後事說了一遍。福來歡喜，慌忙取出五兩銀子遞與念三，道：「你去與我成就便了。」念三即同媒婆去，不多時，只見一乘轎子，已到門前。念三道：「人已到了，快穿衣服起來，待他好下轎。」念三登時買了香燭紙馬，二人將就燒陌紙兒。又擺一桌酒，三個人坐做一處而吃。新娘子實然標緻，只是雙足大些，這也不足論了。新娘喚名香娘，看丈夫又老了些，也只得無不隨緣罷了。到晚來，沈成便去上宿，代崔老在家成親。拴上大門，夫妻上床，也不做腔調，直竟困了。香姐老於世事，竟不在心上，任他舞弄了一番，雙雙睡去。

到次早起來，只見念三已回在門外，恐叩門驚他困頭，故此不響。福來見了，甚不過意，心下想道：「有了這個東西，便要分個南北了。」與兄弟講道：「教你如此，我心何安。不如待我另尋一間房屋居住，你也好尋個妻室安身，意下如何？」念三便想，必是新婦主意，不可強他，回道：「甚好。」到了午後，福來尋了一間平屋，倒有兩進，門前好做坐起，後邊安歇。又有一間小披做廚房。只要一兩二錢一年。回來與兄弟說了，二人稱了房錢，竟至新房一看。念三說：「緣何在空地中？兩邊鄰舍俱無，恐有小人。」福來笑道：「穿的在身上，吃的在肚裏，怕他偷我何物？」念三說：「嫂嫂有幾件好衣服。」福來說：「他是不時穿著，自會收藏。沒鄰舍，先省了酒水。」念三說：「也罷，你的主意定了，說他怎的。」尋了房主，交了房錢。到晚，念三相幫他挑桌兒板凳，一齊完了。接香姐過了新屋，燒陌紙錢，請著房主。吃完散訖，念三也作別了。

福來夫妻兩個收拾殘餚，在後邊屋下坐了，吃一杯兒。原來這老崔，人雖半百，性格風騷。見香姐有七八分人物，三分喬扮，還有十分騷處，故此實是愛他。況又是新婚燕爾，正在熱頭地裏。兩下一邊吃著酒，一邊便摸摸索索。香姐發幾分騷興起來。福來把他一看，星眸含俏，雲鬢籠情，摟住香腮，他便把香舌送。福來禁不住春情，起身扯褲。香姐自己忙解衣服，上床分股。福來極盡綢繆，香姐十分情動，把腰股亂擺，雙足齊勾。老崔留不住，數點菩提，盡傾入紅蓮兩瓣。夫妻二人穿衣服下床，淨了手腳，收拾碗盞完了，方才脫衣而睡。

過了幾日，不期又該上宿，與香姐云：「我去上宿，到五更盡則到家矣。你可早睡，叩門方開。」香姐收拾睡了。只是五更老崔叩著後門，香姐披衣開了。老崔說：「失陪了。」兩人脫衣而睡。老崔說：「你獨自一個，可睡得著？」香姐道：「獨自一個，沒甚思量，倒好睡哩。」老崔道：「根據你這般說，如今兩人同困，便有思量了。」香姐笑道：「問你個說得不好。」便趴在老崔身上，套將起來。老崔道：「我倒不知有這般妙趣。」香姐道：「春意上面的叫做倒澆蠟燭。」把崔老亂墩亂套。香姐倒先丟了，便趴下來，兩個睡了。只因香姐太淫，後來老崔力竭，實來不得。輪上宿，直到開了大門才回。香姐問他，「只因官府不許早回，故此來遲。」香姐好生悶悶。

一日，老崔在場上挑柴去賣，適值鐵念三來尋他，見了嫂嫂，香姐道：「叔叔許久不來，今日什風吹到此間。」念三道：「來尋哥哥講話。」香姐道：「他沒甚麼做，往江頭挑擔柴去賣，賺得幾分銀子，也是好的。」念三道：「自古道：『家有千貫，不如日進分文。』這是做人家法兒。」香姐說：「叔叔可曾有親事麼？」念三道：「想我行伍中，一年之內，這上宿是半年，不必說起。常是點著出汛，或是調去守地方，或是隨征賊寇，幾年不在家內，叫妻兒怎麼過活？或是那好的，寄些銀子回來，與他盤費，守著丈夫便好。有那等不三不四的，尋起漢子來，非惟貼著人，連人也逃了去。我在外邊，那裏知他心下的事。」香姐說：「這般防疑，終身沒個人兒伴你。」念三說：「極不難。我那營中，常有出汛的，出征的，竟有把妻子典與人用。或半年，或一載，或幾月，憑你幾時。還有出外去，對敵不過那話兒了，白白得他的妻子盡多。」香姐說道：「這倒好。只是原夫取贖去了，兩下畢竟還有藕絲不斷之意，奈何？」念三說：「畢竟有心，預先約了，何待把人知之。」道：「嫂嫂，我去了，明日再來。」香姐說：「請吃茶去。」念三說：「明日來罷。」竟自去了。

香姐想道：「看這黑蠻子不出，倒要想白白得人妻子。若前日不移開，畢竟他也難分黑白了。」又想道：「我丈夫已是告消乏的了。便和這黑蠻來消消白晝，倒也好。」想道：「有計了。有的是金華酒在此，待他明日來，我學一齣潘金蓮調叔的戲文，看看何妨？」又想道：「這黑漢子不要像武二那般做作起來，怎生像樣？」又想一下道：「差了，那是親嫂嫂，做出來兩下都要問死罪的。為怕死，假道學的。我與他有何掛礙，有何妨？」又笑道：「潘金蓮有一句曲兒，甚是合題：『任他鐵漢也魂銷，終落我圈套。』」

到了次日，老崔又去挑柴賣。這香姐煮了一塊大肉，擺下些豆腐乾之類，都是金華土產，等著念三。不期起一陣大風，有詩為證：

善聚亭前草，能開水上萍；

動簾深有意，滅燭太無情。

入寺傳鐘響，高樓送鼓聲；

繡裙輕揭起，僧帽落尿坑。

風過處，那雲一陣堆將起來。香姐看了一看，笑一聲道：「天都要雲雨起來，而況我乎！」有風雨欲來詞記，極說得好：

環閣皆山，入村有徑。闌風伏雨，徒吟杜甫之詩；石執峰文，酷肖米顛之筆。頓而花枝變幻，紫綠之色盡藏。族羽翱翔，悲鳴之音不再。十葉飄如落雁，萬松響似龍吟。白晝寒空，隱隱村人歸去；青蕪際海，濛濛潮水推來。窗簾吹開，沾書溫案。圓扇撼動，擺柳搖花。湖頭且罷垂綸，樓上應無吹笛。漁人釣艇，繫於蘆葦叢中，牧子牛衣，避在豆棚陰裏。蟬琴淒斷，蛛網摧殘。堂坳之莽為舟，行瓦之簷飛瀑。如逢春月，可以漚絲。及我公田，何殊兩菜。二崤可避，五松就封。襄王正坐披襟，神女猶能行暮。斜陽蔽樹，桑榆忽爾無光；白雲在天，丘陵因而不見。豈惟足淨塵埃，且復頓消殘暑。

正在油然作雲、沛然下雨之際，鐵念三忙忙而來。香姐見了，滿面堆下笑來，道：「略遲一步，便著雨了。」念三道：「正是，正是。」只見那雨來得快，一聲響處，如瀉銀河，落一個傾盆不住。香姐道：「叔叔，外邊雨打，進來裏面來坐。」念三進到後邊，只見壁上掛一柄刀。念三除下一看，道：「好刀。」香姐說：「掛在此防賊的。」念三道：「正是。」回頭見桌上擺著物件，念三說：「嫂嫂打點做夜宵了麼？」香姐說：「昨日因叔叔不曾吃得茶去，你約今日又來，故此是我備在此間，等你來當茶的。」念三道：「何須嫂嫂這般費心。」便坐下了道：「哥哥不知在那裏著雨了。」香姐道：「今日他正該上宿。晴也不回，而況這般大雨。」念三道：「我倒忘了。早知他上宿，我再遲一日，就見他了，何必趕來。遇了這般大雨，怎生回去？」香姐道：「雨落天留客，正好吃酒吃醉了，就在此睡了，何必憂他。」念三道：「怎好打攪嫂嫂。」香姐說：「原是一家人，如今倒說起客話來。」

篩了酒，勸念三吃，一連吃了六七杯，兩下裏都有些酒意了。香姐說：「叔叔昨日說的典婦人一事，我到在心，與你尋下一個了，他竟不要你破費半厘。」念三說：「多承嫂嫂留意。那裏有個不要銀子的婦人，敢是個醜兒。」香姐說：「比著我好得多哩。」念三笑道：「像得嫂嫂已有二十分，還好如嫂嫂高些，便是西施了。望嫂嫂指引我看看。」香姐道：「這樣性急，怎好去得？你且吃酒，後生家說了，便這般高興。」念三說：「我被嫂嫂說得心熱起來。」香姐道：「看你蠻子，好上鉤的。說得幾句，便動起火來。」道：「叔叔多吃幾杯，有這酒興，與你完就麼。」念三只說真個，一連又吃了幾杯。那雨一發大了，天又黑將下來。說：「嫂嫂，天晚了，怎好？」香姐說：「夜深些，方好與你去。終不然，偷婦人，可是青天白日做的？」念三說：「這雨不住點奈何？」香姐說：「不妨，少不得有住的時節。」只顧笑嘻嘻哄那念三，弄得念三存坐不安。欲待要回，香姐說沒有雨傘。欲要一困，又無所在，就靠在桌上。香姐撫了背脊道：「這床上不睡，靠在這裏，豈不冷了成病！」念三道：「嫂嫂的床，我怎生睡！」香姐道：「沒人在此，便把你睡一次兒也不妨。」念三見說沒人在此四個字，起了他一點念頭，方才那有個婦人！明是個假的了。待我再挑一句，看他怎生答我，便知他心事了。道：「嫂嫂，你許了我那人，又教我睡在這裏，莫非哄我！」香姐說：「不教你落空便了。十分去不得，賠也賠你一個。」念三笑道：「若是賠我一個，只是嫂嫂。難道嫂嫂肯賠？」香姐說：「我也賠得你。」鐵念三大喜，近前抱住，去亂扯他褲子。香姐說：「待我自解。」去了裙褲，倒在床沿。念三扯下自己褲子，挺著身子就弄。怎見得：

武士單矛，直入貔貅之帳，騷人閣筆，裁成雲雨文章。這黑蠻似鐵羅漢投齋，何曾歇口；那騷貨如粉骷髏弄陣，慣會吞槍。津津舌送過來，留而不返；洋洋水泵出去，難似遮藏。楊柳腰不住的無風舞擺。秋波眼頻頻轉含俏窺郎。你看雪白一個婦人，乘著一個烏黑漢子，比似：

玉簪斜插鬢雲旁，一點烏雲映日光；

烏中鶴髮年高士，黑筆淋漓畫粉牆。

薛仁貴坐烏椎馬，硯台跌下石灰缸；

白扇素羅畫黑竹，月裏嫦娥嫁黿王。

一番大戰，須臾罷手。念三歡喜，叫道：「好嫂嫂，快活死我也。」香姐道：「好叔叔，真好手段也。」兩個走來，俱淨了手腳，閉好門兒，重行坐在一條凳上，摟了吃酒。笑笑說說，調得火熱，把念三做了個親老公一般看待。收拾物件，二人脫衣而睡，不免復陣。

次日念三見雨住，道：「我且去，晚上我拿酒來請你。」開了後門去了。香姐想道：「念三面貌雖黑，原來此物這般雄偉，火一般熱的，又且耐久，早知嫁了他，倒是一生快活。如今弄得濕手惹乾麵，怎得潔淨。且住，少不得做個法兒，定要與念三做了夫妻，方稱我心。」

正在存想間，老崔回了，道：「昨晚雨大，我記念你獨自個困，必然害怕。」香姐說：「我倒涼快得緊，一夜直睡到天亮。竟不怕。」老崔說：「這般還好。」忙忙取火燒了臉湯，與娘子洗面，香姐自去梳頭。老崔煮飯。香姐打扮得十分俏麗，叫老崔去外邊買幾枝茉莉花來。老崔說：「你這般標緻了，再戴茉莉，是錦上添花了。十分打扮得嬌美，有人要想看你。」香姐說：「我尋個二老幫助你，省得你這般強支撐。」老崔說：「若得如此方好，不然我要改名字了。」香姐道：「改甚麼名字？」崔福來道：「改作崔命去了。」香姐笑了一聲道：「崔得你的命去，我方好去嫁人。」老崔說：「仔細打聽，不要嫁的與我一般。」香姐說：「此事那裏打聽，必須面試方知。那些膽怯的，必然不敢上陣。」老崔說：「畢竟還說出自家本相來了。」

正說間，賣花聲近。香姐買了兩枝，道：「你要花戴麼？」老崔笑道：「好花不上老人頭。若戴了，便不成詩意了。」香姐說：「那逢花插一枝，這也不拘老少。」老崔說：「你的好心，只取一朵兒香香便了。」又笑道：「你不要又說出臨老入花叢來，不然不敢領命。」閒話之間，飯也熟了，夫妻兩個用過。老崔說：「我去做生意，明早方回，你無事困困消遣罷。」說聲去了。

香姐一心只望著念三；走來走去，在那裏閒想。只聽得一聲「賣水哩」，香姐聽見，道：「又奇了，這般大雨，緣何賣水哩。」不免叫住他，問他緣故：「賣水的老人家，你賣的是甚麼水？」那賣水的把眼一看，歇下水擔，道：「小娘子，你不知道這水：

不從地長，卻自天來。難消白日如年，能了黃昏幾個。及時始降，農歡舉趾之晨。連月累日累夜，隨接隨來。消受積多，既取之而無禁。封題已固，亦用之而不窮。亦如積穀防饑，不減兒孫暴富。明月入杯，破尚書之睡夢；清風生翼，佐學士之談鋒。一盞可酥病骨，七碗頓自生風。

香姐乃大人家出身，慣用梅水的，道：「與三十文錢，買了你這一擔，待用完了，再問你買。」那老人家見他在行，挑進門來。香姐把淨壇藏了，道：「老人家，你高姓？」賣水的道：「我姓何，名禮，人皆稱我老何。」道：「娘子，幾時再挑來與你？」香姐道：「過幾時，你來問一聲便了。」何禮取了錢，竟去了。香姐取了梅水，煎起茶來，果然可口，正是：

吹雲潑雪視之，尚可除煩；

滴露流香嗅之，已能脫骨。

一連吃了三碗，放下道：「虧殺這幾碗茶兒，才把我心中之火矬下些去。」睡了一會，起來一看，天色傍晚光景。

念三忽到，手裏拿了些酒果餚餅。香姐說：「為何不早來？令我望這一日。」念三說：「我的鄰家央我幹事，原說過晚上來的。」慌忙擺出物件，都是現成熟的。那二人併坐笑嘻嘻，三杯兩盞你愛我憐。念三只聞得花香，更覺助情。香姐說：「當初你到我家，我只說是你娶我，到晚來換了老崔。如今試起本事，他竟沒帳了。怎生得與你做了夫妻，方中我意。」念三說：「如今來了五夜，哥哥去了五夜。哥去得我又來，你倒夜夜不空。我與你若做夫妻，到只得半月在家了。」香姐說：「那老頭兒不在床中倒好，厭答答，來又來不得，倒弄得動人乾火，倒不喜他。」念三說：「譬如我昨日不與你相好也罷了。」香姐說：「人是不知足的，得隴望蜀，那肯心厭。」念三說：「明日教他買些春方藥，弄弄便是。」香姐說：「你不知道，那春方藥，是本質好的越好，本質不如意，藥便不如意。與世上為人一般，只扶起不扶倒的。」念三笑道：「你緣何知道？」香姐說：「我那主人不濟，見了我，正待行事，那物軟了。後邊又買了藥兒一弄，剛剛抽到二千，便完事。」念三說：「你只為癢得緊，故此想弄，何不燒熱湯，泡洗他一泡洗？」香姐笑道：「有支吳歌兒，單指熱湯泡洗此物：

姐兒介星癢來沒藥醫，跑過東來跑過西；

要介要燒熱湯來豁豁，熱湯只豁得外頭皮。」

念三笑了道：「我與你猜一杯，不可吃這悶酒。」被香姐贏了一拳，道：「猜拳也有一個吳歌：

郎和姐來把拳猜，

郎問嬌娘有幾個來。

只得郎一個，若還兩個你先開。」

念三大喜，把香姐親個嘴道：「騷肉兒，我與你兩人如此，也有一支歌兒麼？」香姐說：「有：

古人說話不中聽，

那有一個嬌娘生許嫁一個人。

若得武則天，世人那敢捉姦情。」

念三聽罷道：「真騷得有趣。」也等不得到晚，忙忙把他推倒。香姐急忙解開裙帶。念三那物如鐵，弄將起來。那香姐做出萬千情態，念三被他哄得意亂魂迷。把他那半大腳兒搭上肩頭直聳，那水兒一陣陣流將出來。香姐叫道：「心肝來了。」念三道：「我還未完。」香姐道：「待我脫了衣服再弄。」念三走起。香姐淨了手腳，收拾閉門，脫衣上床。念三未曾完事，重整戈矛，兩相爭殺。香姐之興又高，任念三搗弄，果然暢心。直至三更，方才住手。次早遁去。自此五日一來，五日一去，再也不遇一人。直至仲冬之際，天色大冷。

一日，正遇老崔上宿，念三與香姐睡至三更天氣。香姐醒來，念三猶然夢裏。他興高騷發。捻念三之物一把，火熱而堅，道：「果是妙人。」遂爬上念三之身，做一個陰覆陽套了一會，念三醒了，道：「癢否？」香姐道：「正在癢處。」念三把他翻下身，著實抽送，弄得香姐正在魂迷之際，聽得叩大門響。二人吃了一驚，香姐問道：「是誰？」福來道：「是我。」二人吃一大驚，香姐道：「你可拿一床被裹了坐在灶下去，不可做聲。」

香姐披衣而出，開了大門，道：「為何半夜三更，來擾我睡！」言罷，竟脫衣上床，把被四周塞緊睡了。老崔說：「城上風冷得緊，身上如火燒一般，特地回來望你，與我被中略溫一溫兒。」香姐道：「我被裏也冷，休要指望，快快上城去。」老崔道：「今夜都司看城，將次來了，恐點不到，明日又要打。沒奈何，夫妻之情虧你下得。」香姐說：「甚麼夫妻，現世報的夫妻！我是花枝般一個人，嫁你柴根樣一個老子，還虧你說夫妻之情。」老崔無言，又一會道：「你既不肯把我到被中來睡，火取一個，與我烘一烘。」那香姐恐他著了火去點起燈來，照見念三如何是好，便一骨碌暗中爬上床來，往那盛梅水罈中，兜出一碗水，往爐中一澆。那一缸旺火，通澆隱了。老崔見了嘆一口，氣出門去了。

香姐隨出，把門拴上，叫出念三道：「心肝，你不要凍壞了。」念三為人直氣的，聽見香姐如此薄情，好生忿恨，故不應他，上床睡了，道：「你既不與他睡，那一缸火是現成的，為何澆隱了？」香姐說：「那是我怕他有了火，點起燈來暖酒吃，一時間被他看見，故此澆隱的。」念三道：「這也罷了，只是這情分太薄，你日後怎麼與他好得到老。」香姐說：「到老！我如今主意已定了。前日老鼠藥我已買了，不在明朝，定在後日，結果了他，我便要嫁你了。怎麼還說個到老！」念三道：「此事只好取笑。那毒藥謀死親夫，要問剮罪的。」香姐說：「我只和你說，再有何人知道！把他一把火燒了，就完事，誰來剮我。」念三道：「只怕上天不肯饒你。」香姐說：「我只為你要謀死他，怎生你倒話不投機起來。」

念三心下細想道：「看此淫婦，果然要謀死哥哥了。那伙伴中知道，體訪出來，知我和他有好，雙雙問成死罪，不必言矣。就是不知道，淫婦斷要隨我。那時稍不如意，如哥哥樣子一般待我，我鐵念三可是受得氣的！必然不是好開交了。我想不過這五兩銀子討的，值得甚麼！不如殺了淫婦，大家除了一害，又救了哥一命，有何不可？」

正在躊躇之際，香姐只想那道文章，去把他那物摸弄。激得念三往床下一跳，取了壁上掛的刀，一把頭髮扯到床沿，照著脖下一刀，頭已斷了。丟在地下，穿好衣服，開了大門竟自去了。

念三走在路上，想道：「一時在氣頭上，把他殺了，叫哥哥把甚麼收殮他。也罷，我曾積下幾兩銀子在家，拿一半去，只說我告假往外府公幹，放在家恐被人取去，寄在嫂嫂處。他回家見妻子死了，沒有銀子使用，自然救急。這是暗中幫他一臂之力。」卻早到他自己門首。

有一個人見他問道：「你有差了，著你往溫州押解火藥。即刻便要起程。」念三見了票子，道：「知道了。」開了鎖推門進去，取一包銀子恰好六兩，稱為兩處，流水取出一包。鎖上大門，竟到城中。尋見福來道：「哥哥，今日兄弟差往溫州一行。」竟往袖貼中取出票子，與福來一看。福來道：「即日就要起身？」福來道：「同你到家，叫嫂嫂安排些小菜，與你送行。」念三道：「這不消哥哥費心。兄弟日長積攢得三兩銀子在此，放在家中恐被人竊取了去，寄在嫂嫂處，若哥哥要用，竟自用罷。我今歸家梳洗了就去，不得向哥嫂處別了，恕罪罷。」竟自去了。老崔道：「不想兄弟如此好心。把這銀子說要用竟自用了，好人。」

且說是日，那賣水的何禮，挑了一擔水，叫：「賣雪水哩。」不見香姐喚他，想道：「不曾用完。」向門首走過，見大門開的，把水歇下道：「往後邊去叫一聲。」走到二進，恰好床邊，正開口叫大娘子，腳下踏著香姐的頭，一滑一跤，跌做血人。連連走起一看，見床上一個沒頭婦人，驚得一跳，往外挑水便走。一起人走來，見何禮一身鮮血，喝道：「慢走，你為何一身鮮血？」兩個人竟往崔家去看，見殺死一個婦人在床，一開叫起地方「殺人！」一時間，走攏幾百人來，都說是何禮所殺。何禮有口難分。

老崔一竟回來，見門首許多人，忙跑到門首。眾人說：「你妻子被賣水的何禮殺了。」福來呆了，走近床前，果見屍首異處。便哭起來道：「是了，我昨夜回來取火，把大門不曾關去。今朝賣水的看見門是開的，走至床前，見我妻子睡著，要去姦他。我妻子不肯，算來認得你是賣水的老何，恐我妻叫起來，見我壁上掛的利刀殺了是實。」眾人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！你不須與他說，扯他到府哩，與太爺問便了。」一伙人同著何禮去了。福來去央著房主人家內幾個人看守死屍，自己拖到府衙。

恰好太爺正坐。眾人將前情一稟，太爺叫何禮上去，說：「這姦是真的了？」何禮說：「太爺，實是先殺死在地下，小人走進裏邊見的。」太爺說：「胡說！你賣水是高聲叫的，怎生要走到裏邊！你走到裏邊，就懷姦了，與我夾起來。」何禮叫道：「太爺可憐，若是小人一身，這般苦命，死也罷了。家中尚有七十五歲母親，小人一日不賺錢，則二人無食。今小人屈屈招了不打緊，可憐母親在家，定然餓死。只求太爺天恩。況小人是個至賤愚人，那姦字自也羞了，怎生人肯！求太爺詳情。」太爺道：「且放夾棍。」叫崔福來：「你妻子日常有外情麼？」福來道：「太爺在上，若論小人的妻子，滿杭州城裏算來，是算一個貞潔的。」太爺道：「怎見得？」福來道：「不要說別的，只小人昨夜歸去，要與如此，他執意不肯。小人說謊，天地不容。」太爺道：「親夫不肯，必有了姦夫了，看來此人說話是個匹夫。」道：「把何禮收監。眾人且出去，待後再審。那婦人屍首崔福來自行收殮，不得干涉地方。」眾人謝太爺出來。

老崔歸家，把念三銀子買了棺材，把頭放在頸上，把他幾件好衣穿了。大眾相幫他下了棺材，央人抬至萬松嶺上寄了。家中免不得打掃一番，設立個靈位兒供著。福來早晚哭哭啼啼，好生愁悶。

且說念三溫州已回，伙伴中與他說知崔家之事，假意嘆息一番，不免往崔家插支燭兒。折了一錢銀子，往崔家而來。見過了哥哥，往靈前作幾個揖道：「何禮這廝可惡，這番審時，待我執證他。」說罷，只見靈前一聲響，驚得念三仆倒，罵道：「好負心賊子！就是我不與丈夫來睡，也是為你這賊子；不與火，也為你這賊子。你倒把我殺死！怎生害那賣水的窮人母子二命！」只見街坊上鬧哄了幾百人，那一班地方道：「是他殺的無疑矣，把他拿去見官。」扯起念三身子。念三猶在夢中，並不知這番說話，尚自抵賴。眾人不由分說，扯到府中。等太爺升堂，眾人將前情稟上，太爺道：「這個人自然是個凶人形狀。」道：「取出何禮來，放了。」念三猶自抵賴。何禮跪在地下，見念三賴，何禮上前把念三一認道：「大爺，小人認得了。他常在崔家往來。」念三說：「你眼花了，敢不是我。」何禮道：「別人的面貌或認差池，你這黑臉怎認差了。前番雪水銅錢，還是你領我到自己家中付我的。怎生差了！」念三閉口無言。福來道：「你這般巧掩飾。你殺了我妻子，還要賴是何禮，忒心狠些！」太爺分付打了四十，上了枷鎖。將家中物件，俱付崔福來抵作燒埋，秋後取決便了。

何禮得了命，歸家見了母親，悉道其詳：「若不是崔娘子顯靈，險些兒害了性命。」母子二人都道：「願崔娘子女轉男身，早升蓮界。」何禮道：「同母親往靈前拜他。」

且說崔福來取了念三的零碎，回到家中。向妻子靈前道：「人說，為人變了生性就要死的。七月裏叫我帶花的生性，到那晚待我的生性，大不同了，果然就死了。你今放靈感些，轉世為人。這生性再不要改才是。我在大爺面前，說你第一個貞潔婦女，那牌匾打點送來，又跳出這個送死的來，又失了節，把名頭又壞了。」只見老崔正在那裏禱鬼，一個鄰舍取笑他道：「鬼來了。」福來大驚，跑出門外。只見何禮母子，要到靈前拜禱。福來道：「活鬼出現了，不可進去。」何禮道：「不妨。」福來害怕，何禮道：「你這般害怕，不若我母子移來伴你可好麼？」福來大喜道：「你快來，我們三口兒渾著過日，報你前番這般受苦。」何禮道：「當時受得苦中苦，今日方為人上人。」果然何禮把小小家私移在崔家同住。住過了幾年，鐵念三斬於南曹。細觀此回，淫婦狠心，已遭荼毒。念三移禍於何禮，畢竟皇天有眼，使陰魂說出，致念三不成漏網。世人當慎行謹身，方成君子。

總評：

香姐不親夫而親異姓之叔，固所當誅。念三既盜嫂而終殺其身，希圖漏網，駕禍於何禮。自非怨鬼顯靈，則何氏母子覆盆之冤，無由自白矣。卒之念三殺諸市曹，誠報應不爽矣。

第九回　乖二官騙落美人局

幾句俚言當作詩，實為知足不為痴；

只將酒藥開眉鎖，莫把心機藏鬢絲。

蘭友知心三四個，梅花得意兩三枝；

焚香煮茗觀新史，猶勝乘霜拜鳳墀。

話說天啟辛酉年間，杭州府餘杭縣裏，有一樁故事。這人姓王名之臣，號曰小山，年紀足足五十了。因結髮娘子沒了，憑媒說合，續娶了本縣一個室女，止得二十二歲，喚名方二姑。這二姑生得風流出眾，月貌花容，尚未嫁人。忽聞京裏點選秀女，一時人家有未嫁之女，只要有人承召，就送與他了，那裏說起年紀大小，貧富不等。人家聽了這話，處處把女兒爛賤送了。那雞鵝魚肉、果品酒米，動用之物，無一物不加倍看將起來。自此一年上起直至如今，那裏肯賤。

有詩為證：

一紙黃封出紫宸，三杯淡酒便成親；

夜來明月樓頭望，只有嫦娥不嫁人。

那王小山娶這位娘子，財禮止得二十兩。置辦酒筵，開費倒去了三十餘金。原開著香燭紙馬、油鹽雜貨一個小店兒，去了這塊銀子，乏本添生，以致店中有張沒李，看看不像起來了。那妻子看不過，把些衣衫首飾與丈夫添補。不想日用之物高貴，又沒甚大來頭生意，不過一日賣了二三百文低錢，止好度日。至於人情交際，冬夏衣服，房錢食用，委實難支。況餘杭雞鵝場上的房屋極其貴的。過得幾時，又這般不像起來。一日與妻說道：「當時有一人家為生意蕭條，請仙卜問幾時通泰，那乩上寫出字道：

桂花正發雨方來，華堂請客點燈台；

一幅鸞箋都寫盡，上陣將軍把轎抬。

那請仙之人一時不能解悟，求大仙明言。那帖上寫道：「首句無香，次句無燭。三句無紙，四句無馬。」那人拜道：「果然店中香燭紙馬沒了，不成店矣。不知大仙尊姓？這般靈感，乞留姓名。」帖上又寫出詩迷，極容易猜的迷，極容易猜的：

面如重棗美髯飄，黑面周倉性氣豪；

擅騎赤兔胭脂馬，慣使青龍偃月刀。

眾人都道：「是關公。」那人道：「香燭紙馬都無了，不怕不關，我們如今只好關店了。」二娘道：「自古懶店強如健漢，貨雖少，還開著是個店面。寂然關了，便被人笑話了。」小山道：「我有個計議，要用著你，不知你可肯否？」二娘道：「要我那裏用？」

小山走到廚後，悄悄說道：「左邊鄰居有一張二官，為人極風流有鈔。今年也是廿二歲了。只因他年紀雖小，做事極乖，故此人人稱他為乖二官。他父母亡過，自家定了一個妻室，正待完婚，又望門寡了。這幾日在妓家走動。我如今故意扯他閒話，你可廚後邊眼角傳情，丟他幾眼。他是個風流人物，自然動心。得他日遂來調著你，待我與他說上，或借十兩半斤，待掙起了家事，還他便了。」二娘道：「他既是乖人，未必便肯。」小山說：「人是乖的，見了標緻婦人，便要渾了。」

正說問，恰好二官拿著一本書走過。小山叫道：「二叔，是甚麼書？借我一看。」二官笑嘻嘻的，拿著走進店來，放在櫃上：「恰是一本劉二姐偷情的山歌。」小山說：「這山歌不是帶巾兒人看的。」乖二道：「若論偷情，還是帶巾兒人在行。」只見裏面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使，捧出兩碗香香的茶來。小山道：「請茶。」乖二道：「多謝。向時尊嫂在日，我終日在此閒耍，並無茶吃。想如今這位新嫂，來得這般賢慧得緊。一坐下，茶飯來了。」拿起茶杯正待要喝，只見二娘在廚後露出那付標緻臉兒，把二官一看。乖二一見，便如見了珍寶一般，不住的往裏瞧。小山故意只做不知，把那一本劉二姐在櫃檯上翻看。二官便放心和二娘調得火熱，只恨走不攏身。

乖二留心把店中上下一看，道：「寶鋪裏這一會竟沒人來買東西。」小山道：「也沒貨賣得。有一銀會明年六月方有，是坐定的銀子，倒有一百的。只是遠水難救近火。可惜這間興處店面沒有貨賣。」二官說：「正是。這開店面，須得幾百兩銀子放在裏邊，不論南北雜貨，一應人家用得著的，都放些在裏面，便興起來了。」小山說：「我諸色在行，正要尋個伙，二叔你與我做一個中。想你交遊極廣的，尋一個與我，斷不有負。」乖二說：「我事已老大無成，把書本已丟開了，正要尋生意做，以定終身。但不知可習得君這貴行否？」小山一口搭上道：「若二叔肯青目，包你兩年之間，隨你本利多少，足足一本一利還你，不須求籤買卦的。」二官說：「雖然如此，有心合伙，少也不像樣。我有三百兩銀子，在家和你斷定了，擇日成了文書便是。」把二娘丟了一眼道：「今日且別，明日巳牌奉覆便了。」請了一聲去了。

小山走進廚後道：「哄得他好麼？」二娘笑道：「你教我哄他，自然用心的。只是一件，他方才說明日巳牌奉覆，因你說了不須求籤買卦得的，提醒了他的頭。明日清晨，決去問卜。你可想大橋邊有幾家術士，預先去說一聲，朋日倘有一姓張的帶巾後主來求卜合伴之事，卦若不好，亦須贊助說是上好的，倘事成許他一百文錢送他便了。」小山道：「共有三處，倒要三百文。」二娘道：「他問了一家便是了。難道有一百家也都去問！那卜士有人家問，方來問你取錢。那不去的，難道也問你要！」小山穿了長衣，先在卜卦之家如此說了。正是：由你奸似鬼，也要吃老娘洗腳水。

乖二雖乖，卻被這婦人猜定了。果然次早到大橋邊陳家問課。那先生問了姓名，便心照了。便道：「通誠。」把卦象起了一個天風姤，原是好的，心裏想道：「落得嫌他一百文錢。」道：「姤，遇也。為甚麼事？」二乖道：「欲出這本錢與人合伙，不知好否？」道：「十足！撿也撿不出這般好卦來。財喜兩旺！」二官道：「不折本麼？」先生說：「本錢那裏會折，還有非常之喜。」乖二道：「有口舌麼？」道：「六合課主和美如意，有甚麼口舌。」送了卦金，便拿走了這一張卦紙，籠在袖裏，竟到王家。卻好巳牌光景。

小山一見，道：「真是信人，所事如何？」乖二道：「我去陳家卜得一卦，十分大利，錢財旺相。特來與兄一議。」小山堆下笑來，道：「有幸有幸。」那香茶兒又出來。劉二娘一閃，比昨日不同了，打扮得俏麗得緊。昨日乃一時間無心的，不曾留意，今日算他必來的，故此十分裝束起來。只說那三寸金蓮上，那一雙大紅鞋，一看了便也要渾了。

二官把上下一看，恨不得一碗水吞他在肚裏。想道：「卦上分明說非常之喜，若與他摟一會也值了千金。這三百銀子滿拼沒了，也自甘心。」道：「今日皇歷上宜會親友，可尋一位中人，立了文書。」小山道：「就是今日，你有相知，接一二位做證便了。」只見那二娘，故意放出那嬌滴滴聲音道：「既然如此，快些買下物件，好早整酒。」二官聽見，一發動火，道：「我去把銀子兌好了，拿來便是。」一竟回家。

這小山說：「等他拿銀子來時，方可去買。」二娘道：「若如此做事，被他看出馬腳來了。我有兩件衣服在此，速上解當，買辦起來，寧可豐富些，這是小事。」小山即將衣服當了，登時買了食物。二娘脫下長衣，去廚下整理。須臾，兩桌酒餚齊整整的端正了。

恰好二官同了一個母舅，叫名韓一楊，乃是本縣學中一個秀才。又扯了一個朋友姓朱，也是同學生員，叫家中一個老僕，捧了一個拜匣，走進店來。小山道：「請進後邊坐罷。」進到店後，又有一重門裏邊，有一個坐起，十分精潔。見了禮，坐下，吃了茶。那韓一楊道：「舍甥年幼無知，全仗足下攜帶，倘得後來興時，終身不忘。」朱朋友道：「自古伙計如夫妻，要和氣為主，不可因小事便變臉了。」小山道：「自然自然。」韓一楊道：「如今把銀子買甚麼貨物來賣？」小山道：「在下愚意，此間通著臨安、于潛、昌化、新城、富陽，缺少一個南貨店。如今這幾縣人家要用，直到杭州官巷口郭果家裏去買。此間開店，著實有生意的。」朱朋友道：「好，說起來，必然有主意了。」韓舅道：「這貨物，店中藏不得這許多。」小山指著右邊一間樓房道：「這間樓屋盡好放貨。」朱友道：「十足。」

大家一齊到屋中一看，倒也乾淨。有地板的，正好堆貨。道：「只是後門外是一條溪，恐有小人麼？」二官道：「待我晚間在此睡，管著便了。」小山道：「樓上有一張空床在上面，只少鋪陳。」二官道：「我的拿來便是。還得一個人走動方好，我家這老僕，著他來上門下門，晚上店中睡，可好麼？」小山道：「一發好，恐府上沒人。」二官道：「家中還有一對老夫妻，看管足矣。」計議停當，一齊到原所在坐了。韓一楊袖中摸出一張紙稿，教王小山看過了。上道有利均分不得欺心，無非都是常套的說法。小山取了筆，一一寫完。大家看一遍，各各著了花押，把銀子一封一封的看過，都是紋銀，交與小山收起。小山把拜匣拿了，竟與二娘藏了。斟了酒，遜位坐下。

正吃酒之間，那大橋陳卜士走到王家來，要那一百文銅錢。恰好二官劈頭走將出來，見了卜士道：「你來何幹？」那卜士見了，心照，拔轉話來道：「我有一個人家，今晚要我燒香，買幾位紙馬香燭。想裏邊有事，我去了再來罷。」人人都說這張二乖，又被乖的來弄得眼著著的這般呆了。

須臾，天晚了，各人散訖。張二也要回家，小山說：「如今是伙計了，少不得要穿房入戶。今晚在此，見了房下，就把殘餚再坐坐兒，不可如此客氣了。」張二巴不得他留住，便道：「哥哥說得有理。」竟復進了內邊。

只見二娘點了一枝紅燭，正將整的嘎飯留下，把殘的拿兩碗與那女使去吃；看見二人進來，假意退避。小山道：「從今不可避了，出來見了禮，好日日相見。」二娘走上前叫道：「叔叔。」張二作下一揖，叫道：「嫂嫂，打攪了。」二娘道：「正當。」小山去把三隻酒杯三處兒擺下，道：「二娘你可來同坐了。」二娘道：「我便罷。」小山說：「趁今日大家坐下，日久正要一堆兒打火哩。」二娘見說，坐在桌橫頭。小山拿壺篩酒。張二又道：「我篩。」吃得兩杯酒，二官道：「我要回了。」二娘道：「聞知在側樓上安歇，為何倒要回去？」二官道：「待有了貨物方來照管，如今不消來得。」二娘曉得丈夫是個算小的，便道：「今日趁這一個好日就來了罷，免得後來又要費事。」小山見說道：「正是。你打發管家拿了鋪蓋來，等他來好吃酒。」二官回頭道：「把我鋪陳羅帳一應衣服且拿來，餘者明日去取」又道：「你也要在此幫著我們了，也是今日來罷。拿完了，分付拴好門戶，小心火燭。」那人應著一聲去了。

二娘與丈夫道：「去上了門再來。」小山起身便走。那婦人雖然是丈夫教嗅著他，實實的動著真火了，把二官看上一眼，二官十分自意，倒不敢動手動腳。二娘道：「叔叔，吃乾了這一杯，換上熱的吃。」二官道：「多謝二嫂美意。」說罷，竟吃乾了。二娘拿起酒壺來篩，二官道：「豈有此理，待我斟方是。」見二娘白鬆的手兒可愛之極，便把他手臂捻了一下。二娘笑了一聲，把酒篩了道：「吃這熱的。」二官十分之喜道：「嫂嫂，我心裏火熱，倒是冷些的好。」只見小山上完門，走將進來。二娘早已瞧見，忙忙的走到裏邊去了。

小山道：「你獨自在此，失陪。」道：「二娘，怎不出來！」答應道：「來了。」只見拿了幾碗餚饌，放在盤內道：「張管家來時，點一枝蠟燭與他吃酒。」小山道：「就在側樓同吃罷。」恰好管家收了鋪陳到家，上樓鋪整好了，自去吃酒。小山便與二官猜拳，一連輸了七個大杯，竟自醉了，呼呼的睡去。二娘出來看見，朝著二官笑了一聲，叫道：「去睡罷。」便扶了小山上樓去。一會，下來道：「叔叔，你酒又不醉，為何不吃？」二官微微笑道：「待嫂嫂來同吃，方有興趣。」二娘道：「我沒工夫，你自己家快些吃罷。」竟走進去。二官那色膽便大了，跑上前，一把摟住道：「嫂嫂，十分愛你得緊了，沒奈何，救我一救。」二娘恐怕女使張見，叫道：「三女，快煎起茶來，我來取了。」二官見他一叫，慌張起來，流水放了。

那老僕名叫張仁，也收了盆碗，下來去到廚下。見了二娘道：「多謝二娘，打攪你。」二娘道：「你老人家辛苦，多吃一杯便好。」張仁說：「多謝，夠了。」乖二道：「樓上床帳完備，好去睡了。」二娘道：「叔叔再吃一杯，吃飯罷。」二官道：「多謝嫂嫂，都不用了。」竟自上樓，十分之喜，洋洋得意而睡了。張仁也到店中打鋪兒睡著。二娘收拾完了，方上樓去安寢。心下想著：「張二官此人年紀與我相同，做人有趣，慢慢的少不得要嘗他的滋味哩。」

到了五更，小山醒了，二娘也翻一個身道：「你如今有了銀子了，著實留心置貨來，掙得大大的一個人家，也待你為妻的快活幾年。」小山道：「就是不去掙，也有三百兩了，有甚麼不快活。」二娘道：「這是別人的。除了本，趁得一百兩，你止得五十兩，難道就是己物了。」小山道：「我已計議定了，還要用著你。」二娘道：「怎麼還要用我？」小山道：「我只因把你嗅他來的，他既來了，怎肯放你？我如今要你依先與他調著，只不許到手。待等半年之後，那時先約了我知道，你可與他欲合未合之間，我撞見了，聲怒起來。要殺要告，他自然無顏在此。疏疏兒退了這三百兩，豈非己物。」二娘道：「你看他兩個中人都是秀才，怎麼將他下這局面，他怎肯歇了？必然告起狀來，難道好說出此樣話來。勸你還是務本做生意，趁的銀子長久。若這般騙局，恐人不容，還有天理。今年五十歲了，積得個兒子接續宗枝，也是好的。」小山道：「只是我心上放不下，籌來他要來，看上你的，多少得他些，方氣得他過。」

二娘道：「我倒有個計策，聽不聽由你。原是你教嗅他來的，他自然想著天鵝肉吃。與他在此多則三年、少則兩載，其間事兒也要與他個甜頭兒。那時節尋些事故，不必嚷鬧，待我做好做歹，勸他丟開倒是善開交。又沒有官司，又不出這醜名，此為上計。」小山道：「據你說起來，要與他到手了。」二娘道：「痴貨，肯不肯由我，你那裏有這般長眼睛。十分不依，我說趁銀子未動，打發他去罷。我日後決不把名頭出醜的。」小山道：「且慢些依你。也罷，我如今起去，要同他往杭州發貨去也。」即時下樓梳洗。同了二官取著銀子，一竟買看貨物。

過得兩日，那果品物件都挑來了，即時擺在店中，十分茂盛起來。小山只好在門首收著銅錢銀子，二官只好到側樓稱著果品，那老兒只好包裹。一日到晚，那得半刻工夫空到，得晚間辛苦。這日逐賣的銀子，都是小山把二娘收著，那貨流水挑來，銀子不時兌去。不上一月之間，增了許多物件。那二娘日日打扮得十分俏麗，每每看著二官，二官把不得立住了腳，兩下調上兒心，忙了不由人做主矣。

一日，二娘見二官冷落，他立在果子樓下，拿一隻紅鞋在手中做。只見二官忙忙進來取果子。二娘道：「叔叔，你果忙耶？」二官看他手中做鞋兒，道：「嫂嫂，你針忙耶？」二娘道：「你真是果忙，我來幫你。」二官道：「嫂嫂果有真心，你來貼我。」二娘笑道：「我說的是幫字。」二官道：「幫與貼一個道理。」二娘道：「把這話且耐著些兒。」二官道：「為何？」二娘道：「豈不知《千字文》上有一句，道：『果珍李奈』？」二官道：「原來嫂嫂記得《千字文》。我如今未得工夫，待今晚把《千字文》顛倒錯亂了，做出個笑話兒來與嫂嫂看看。」只見店中叫道：「快些出來。」二官連忙取了果子，竟到店中去了。果然晚上二官把《千字文》一想，寫在一張紙上，有一百三十四句，道：

偶說起果珍李奈，因此上畫彩仙靈。

只為著交友投分，一時間悅感武丁。

議幾款何遵約法，竝不許甲帳對楹。

第一要史魚秉直，兩伙計造次弗離。

到久後信使可覆，方信道篤初誠美。

自然的世祿侈富，方是個孔懷兄弟。

說得好桓公匡合，兩依從始制文字。

即時的肆筵設席，未免得亦聚群英。

便托我右通廣內，巧相逢路俠槐卿。

一見了毛施淑姿，便起心趙魏困橫。

兩下裏工顰妍笑，顧不得殆辱近恥。

頓忘了堅持雅操，且丟開德建名立。

多感得仁慈隱惻，恰千金遐邇一體。

摟住了上和下睦，脫下了乃服衣裳。

出了些金生麗水，便把他辰宿列張。

急忙的雲騰致雨，慢慢的露結為霜。

捧住了愛育黎首，真可愛寸陰是競。

委實不罔談彼短，且幸喜四大五常。

難說道尺璧非寶，且喜配鉅野洞庭。

弄得他恭惟鞠養，輕輕的豈敢毀傷。

漬漬的空谷傳聲，兩個人並皆佳妙。

上下親同氣連枝，賽過了夫唱婦隨。

有人來屬耳垣牆，說與夫顧答審詳。

便罵著圖寫禽獸，十分的器欲難量。

拿一枝鳴鳳在行，驚得今宇宙洪荒。

任憑他日月盈昃，只落得悚懼恐慌。

沒奈何稽顙再拜，情願做猶子比兒。

我如今知過必改，氣得他矯手頓足。

無計策勉其祗植，那裏肯沉默寂寥。

要送官弔民伐罪，兩個人東西二京。

忙扯到存以甘棠，跪下地背邙面洛。

那官兒坐朝問道，並不許賴及萬方。

你犯了蓋此身髮，累夫做率賓歸王。

為婦的女慕貞潔，怎與人墨悲絲染。

肯地裏心動神疲，全不思守真志滿。

終目裏律呂調陽，自然的骸垢想裕。

果然的布射遼九，落得個白駒食場。

合著伙濟弱扶傾，全不想外受傅訓。

你自合勞謙謹敕，人敬你似蘭斯馨。

今日裏禍因惡積，再不能感謝歡詔。

你若再寒來暑往，你便要園莽抽條。

他家有諸姑伯叔，說與那親戚故舊。

都走來寓目囊箱，怎免得愚蒙等誚。

親見在丙舍傍啟，鋪一張藍笥象床。

不防閒禮別尊卑，大著膽晝眠夕寐。

他恨你用軍最精，兩人兒俯仰廊廟。

不住的璇璣懸斡，弄一個川流不息。

還又要入奉母儀，弄得他焉哉乎也。

那問官聆音察理，仔細的鑒貌辨色。

打你個釣巧任鉤，方與你釋紛利俗。

你若肯省躬譏誠，開汝罪臨深履薄。

你快快兩疏見譏，你自想解組誰逼。

兩分開節義廉退，自一身性靜情逸。

從今後索居閒處，放姦夫散慮逍遙。

夫不可饑厭糟糠，還用他嫡後嗣續。

若有了祭祀蒸嘗，你方是孝當竭力。

為婦的侍巾帷房，早晚間妾御績紡。

你意兒容止若思，斷開時孤陋寡聞。

那丈夫執熱願涼，拜在地臣伏戎羌。

願老爺忠則盡命，感爺恩得能莫忘。

免得我逐物意移，完聚了形端表正。

願老爺推位讓國，即便去勒碑刻銘。

把妻兒矩步引領，到家中接杯舉觴。

莫嫌著海鹹河淡，家常用菜重芥姜。

兩句話化被草木，做妻的垂拱平章。

上床去言辭安定，再休想靡恃已長。

我與你年矢每催，問到老天地玄黃。

寫完，從頭看了一遍。

次早，見二娘叫道：「嫂嫂，昨日千字文寫完了。嫂嫂請看一看，笑笑兒耍子。」二娘接了，到果子樓下看罷，笑道：「這個油花，看了倒也其實好笑。」只見二官又來稱果子道：「嫂嫂，看完了還我罷！」二娘道：「沒得還你了，留與哥哥看，說你要盜嫂。」二官說：「這是遊戲三昧，作耍而已，何必當真。」二娘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且罷，若下次再如此，二罪俱發。」二官道：「自古罪無重科。若嫂嫂肯見憐，今日便把我得罪一遭兒，如何？」正說得熱鬧，外邊又叫。應道：「來了。」又走了出去。

只因正是中元之際，故此店中實實忙的。二官著張仁歸家，打點做羹飯，接祖宗。二娘也在家，忙了一日。到晚來，小山拜了祖宗，打點一桌請二官。二官往自己家中去，忙著未得便來。小山與二娘先吃了。小山酒又醉了，正要上樓去睡，只聽得叩門響。急忙開門，見主僕二人來了，道：「等你吃酒，緣何才來？我等不得，自偏用了。如今留這一桌請你。」二官道：「我在家忙了一會，身上汗出，洗了一個浴，方來。故此衣巾都除了。」小山道：「我上樓正要洗浴，浴完就睡了，不及下來陪你。你可自吃一杯兒。得罪了。」二官道：「請便。」只見二娘著三女拿湯上去，又叫張管家吃酒。張仁道：「二娘，我吃了來的。」說罷，就去自睡了。二娘把中門拴上，道：「叔叔，請吃酒。」二官道：「嫂嫂，可同來坐坐。」二娘說：「我未洗浴哩。」竟上樓去。

須臾下樓，往灶前取火煽茶。二官道：「哥哥睡未？」回道：「睡熟了，我著三女坐在地下伴他。恐他要茶吃，特下來煎哩。」二官想道：「今朝正好下手了。」輕輕的走到廚房。

只見二娘彎了腰煽火，他走到桌子邊，把燈一口吹滅了。二娘想道：「又沒有風，為何隱了？」二官上前一把摟住道：「恐怕嫂嫂動火，是我吹隱的。」二娘假意道：「我叫起來，你今番盜嫂了。」二官道：「滿拼二罪俱發，也說不得了。」不期二娘浴過，不穿褲的。二官也是單裙，實是省力。把二娘推在一張椅兒上，將兩腳擱上肩頭便聳。二娘亦不推辭，便道：「你當初一見，便有許多光景，緣何在此一月，反覺冷淡，是何意思？」二官道：「心肝，非我倒不上緊。只因杭州買貨轉來，遇見韓母舅。他道：『我聞王家娘子十分標緻，你是後生家，不可不老成。一來本錢在彼，二來性命關係。我姊姊只生得一個人，尚未有後代。不可把千金之軀不保重。別的你不知道，只把那朱三與劉二姐故事你想一想，怎麼結果的。』因他說了這幾句，故此敢而不敢。」

二娘道：「你今晚為何忘了？」二官道：「我想他的話畢竟是頭巾氣的。人之生死窮通，都是前生註定的，那裏怕得這許多。」二娘道：「我也說道為著甚的倒淡了。」二娘騷興發了，把二官抱緊了，在下湊將上來，二官十分動火，著實奉承。二個人一齊丟了。二娘把裙幅揩淨了道：「你且出去吃些酒。我茶煎久了，拿了上去。再下來與你說說兒去睡。」

二娘洗了手，拿了茶上樓。只見三女睡著在樓板上，小山酣聲如雷。二娘忙叫：「三女，到鋪裏睡去。」自己又下樓來，坐在二叔身邊道：「酒冷了。」又說：「天氣熱，便不暖也罷。」二官道：「哥哥醒未？」二娘道：「正在陽台夢裏。」二官抱二娘坐在膝上，去摸他兩乳，又親著嘴兒道：「你這般青年標緻，為何配著這老哥哥？」二娘道：「也為那點宮女一節，那時只要一個人承召，便得了命一般，那裏還揀得老少。」二叔又去摸著下邊，濕漬漬的。二官那物又昂然起來。二娘順腳兒湊著道：「怎生得和你常常相會，也不枉人生一世。我聞他說，人人說你極乖，這些事便不乖了。」二官道：「夜間待我想個法兒起來，與你長會便是。」把二娘就放在一條春凳上，兩個又幹起來。正在熱鬧時，王小山道：「拿茶水。」二娘應道：「來了。」忙推起了二官，跑上去，將茶遞與丈夫吃。小山說：「為何還不來睡？」二娘說：「今晚這許多碗盞俱要洗刮，還未曾完，你又叫了。」小山不應，又睡了。

二娘下樓來，悄悄說道：「你上去睡罷，他已醒了。」他把桌上物件收拾完了，竟自下了樓去。二官取了燈，十分歡喜道：「這般一個騷婦人，真真令人死也。」便想了一會道：「有計了。」

到次日，店中生理。到晚各自睡了。到二更時分，只見二官悄悄起來，下了樓，到中門口輕輕的去了拴，又把外邊大門開了，掩上，再去取了幾樣果品，到果樓下傾出了，只放空盤在店中。走進來，依先把中門拴了，竟上樓睡。在床中大叫道：「大門響，張仁快起來。」二娘在床上聽見，吃了一驚，推丈夫醒來，說道：「店門響，二叔叫著哩。」小山一骨碌穿了單裙。二娘穿了小衣，點起火來。二人同下樓梯，開了中門。

二官方走出來道：「像店門響。」三人把燈一看。張仁起來，先把大門一看，道：「開的。」二官道：「不好了。這幾盆是細果通沒了，止剩空盤在此。」二娘道：「又是好哩，若不虧二叔聽得，通搬去了。」小山道：「這老人家想是耳聾了。」二娘道：「還得個正經人睡在店中方好。」二官把大門拴好了，道：「不要又來。」小山道：「明日二官在此歇罷。」二娘道：「內樓也有賊的。」小山說：「我上去歇便是。」二官不言。小山說：「到明日再取。」大家依先睡了。

到次日，天晚了，小山叫張仁：「我與你抬兩張春凳出去，鋪在店後邊，與你二叔睡。」張仁說：「有蚊子怎麼好？」小山說：「且將就買一筒蚊煙燒著。明日再取。」兩個人抬了一條，又抬了一條。二官悄悄與二娘說：「待他到我樓歇，你到二更時分，悄悄下了樓，開了中門出來，與你相會。」二娘道：「這倒不須你說得，早早的打點在心裏了。」二官笑了一聲，各人分頭去睡了。那小山拴了中門，竟上了果樓下睡了。

二娘把自己房門開著，脫下衣衫去睡。那裏睡得著，心裏癢了又癢。穿件小衣，繫了單裙，悄悄的摸了下來。竟至果樓之下。只聽得丈夫酣呼，歡歡喜喜走至中門，去了門拴，捱身走至凳邊。只見月光透入，二叔身上此物直堅，人又困著的。二娘看罷，心熱如火，去了單裙，精赤爬上身去。一湊，二官驚醒了，道：「你今番盜叔了，也該叫起來。」二娘笑了一笑，在月明之下，雪白兩個身子，看了十分有興。二官把手去摸他兩奶，真個是：

軟溫新剝雞頭肉，膩滑渾如塞上酥。

一頭摸，一邊抽。二官道：「嫂的肉，你可曾與哥哥如此快活否？」二娘把頭搖了兩搖，把二官一摟道：「我下來了。」二官停住了，在那月光下，看他模樣，只見他四肢不舉，兩眼朦朧。把臉貼他一貼，只見口中冰冷一般，那鼻子掀了又掀，就如那死人一般。二官想道：「果然弄得他半死了。」輕輕的伏在他身上，須臾之間，二娘呼的一聲道：「我死也。」二官道：「又是我見你丟了，故不動著。若是弄到如今，真正死矣。」二娘道：「怪不得婦人要養漢。若只守一個丈夫，那裏曉得這般美趣。」二官道：「取裙幅來拭淨，」二娘笑道：「昨晚做了個失群孤雁，今晚帶了本錢來的。」即忙兩邊拭淨。二官道：「今夜月望，和你穿了衣裙，在天井中一坐可好麼？」二娘道：「豈不聞，世事盡從愁裏過，人生幾見月當頭。」

二娘拿一條小凳，在月下雙雙坐了。二官道：「昨晚那門是我開的，故意把果子藏了，只說道如此，方得脫你的身子。今晚如此道，此計乖也不乖？」二娘想一想道：「哦，是了，乖乖。」乖二官道：「今晚我與你再弄一計，明日換了我在裏邊。連這中間不須開得，你道好麼？」二娘道：「若得如此，這是天從人願，有何不可。但不知怎樣用計？」二官說：「極不難，我與你到樓下，見景生情便了。」二娘欣歡，就立起身，走到鋪邊，將那陳媽媽取了，悄悄的調在黑暗處。與二官到樓下，又聽上邊酣聲不絕。二官忙去把溪邊後門開了，拿了一個空果籠，竟丟在溪中道：「二嫂，你少停。閉了中間，拿這核桃，傾翻在地。你便上樓閉門而睡，待我叫響。你不要起來，憑我們嚷，等他上樓叫門取火，只做才醒模樣，方可開門。自然夜夜安眠矣。」二娘道：「又乖。」二官道：「再耍一會兒如何？」二娘道：「今日太狂了些，且住，你出去罷。」

二娘把中門拴上，又去把核桃往地上一傾，那一響好不厲害，只聽得丈夫便叫道：「那裏響？」二官又在外叫：「那裏響？」二娘上了樓，拴好房門，坐在床裏，忍不住的笑。小山走下樓來，月光在後門內直射進來，道：「不好了，又被賊了。」慌了手腳，走到核桃內，踏著核桃，又滑上一跤。連忙走起來叫：「二娘。」又不見應，開了中間。二官說：「後邊好響。」小山說：「不好了，又被賊開著後門了。」忙上樓叫二娘，把房門著實敲著，二娘假作睡聲道：「來了。」走下床來開了門，道：「快取火，不得了，又著賊了。」二娘說：「二官在外邊歇，他是精明的，為何被盜？」小山道：「是後門來的。」拿了燈一同去看。二官道：「不知偷了多少去了。」

往後門外上看，叫道：「一個果子籠還在溪裏。」小山叫道：「屈也，怎麼好！」二娘道：「明日燒陌黑紙，遣他一下方好。如此偷將起來，不須幾時，也把這行本錢都偷完了，看你兩伙計怎麼開交。」小山急了道：「罷，店後邊我們兩個老人家睡著，若還被盜，我召二叔仍舊上樓睡。」二娘道：「果然有理。」去把後門閉上，大家收拾起核桃。張仁道：「是個蠢賊，這核桃是響的，偷了豈不響起來。」二官道：「還虧他響，不然都挑去了。」小山叫：「二娘，你上去睡了。二叔拴了中門，我往外邊去睡了。」二官笑道：「下半夜偷去的，算我的帳。」一邊說，一邊就把中門拴上。

走到二娘身邊道：「好計麼？」二娘道：「我就來了。」把燈光在樓上，把房門故意開得十分響了一聲，穩丈夫的心。輕輕就大開了，悄悄的覆將下來。二官見了道：「我和你樓上去睡。」兩個脫下衣裙，竟上了床，摟著笑道：「想關門養賊，只當撮把戲一般，把他提來提去。」二娘笑道：「夜夜，摟了睡，心願足矣。」二官道：「若只摟著睡，心願還未足哩。」二娘把他身上摘了一把，罵道：「賊精。」二官道：「方才你偷核桃，不是賊妻？」二娘又摘了一把，二官道：「我和你到樓上也要暖一暖房。」二娘道：「忘了一件要緊的本錢。」二官道：「席下有草繼。」二娘道：「那是你的本錢。」二官罵道：「騷肉，虧你這般騷，那老頭兒與你怎生發作！」二娘道：「他也不喜如此，我也向來也不是這樣的。」二官說：「這是：

說話說與知音，有飯贈與饑人；

寶劍賣與烈士，紅粉送與佳人。」

二娘道：「不是這般說：正是：

佳人有意郎君俏，紅粉無情浪子村。」

兩下裏相愛相憐，那些景況是自然而然的了。去把二叔那物一摸，已是槍一般挺著。二娘道：「讓我來做個倒澆蠟燭。」二官道：「你今日大狂了，明日罷。」二娘說：「你又說暖一暖房。」笑了一聲，便又幹起來。

從此夜好起，直到次年五月，二娘產下一個孩兒，與二叔面貌相似。小山說：「我去年與你此事稀，算來十個月之前，正是七月內了。我並不曾與你下種，此是你與他兩個生的，我不管。」二娘說：「呆東西，有了千金家事，只少個兒子，拿了一千金子也不肯攢在你肚裏。別人吃辛吃苦，你現成做個父親，好不便宜，還要分清理白。教你要養這樣孩兒，今世裏不能夠了。」小山道：「我便做了個召屁大老也罷，只是為這娃子身上使費，我決不召的。」二娘道：「不消你費心，只是他外公外婆早早死了，若在，自然有的。」只因小山算小，所以不能掌著千金家事。又過了幾時，那孩兒已長二歲了，小山因二官生了這個兒子，日逐與妻子相吵，要趕二官出去。從分娩時，仍在妻子房中來歇，並不許二娘與他一會。

一日，恰好又是中元節了。這晚，王小山鄰家招飲，二娘方得與二叔一會，道：「我有心事，一向不好和你說得，今晚和你說明了罷。王小山是我花燭夫妻，二叔是我兒女夫妻。向日未合之時，原是他著我嗅你來的。後來合了伙計，他竟不許我和你到手。自到手之後，便要與你分開。是我不捨得，直至如今。已是兩個年頭，也被你弄得夠了。他如今日夜吵我，定要與你分開，你意下如何？」二官道：「實是捨你不得。」二娘道：「我有一計，久蓄於心。在丈夫，竟要你出去，要賴你的本錢。他說待他去了，我自在店中去歇。要我管貨樓，三女大了，管住內樓。思量日久了，我想，你與我相好一場，豈忍如此。我日常間私房藏得五六十兩銀子在此，不若你將這銀子悄地拿回。待我在樓上困時，你陸續夜間來取些貨物，那裏查帳！便在自己門首開著店面，張仁幫你做生意。我這邊家，事後不都是你兒子的！你意下如何？」二官道：「此恩難報，只是一件，後門頭來取貨物時，可肯與我一會？」二娘道：「倒是這件煩難。」二官道：「為何？」二娘道：「他是痴東西，把此物寫封皮來封了，去睡的。」二官聽見了說這番話，倒快活起來。又想道：「且慢，待我明日往陳家卜一課來看，還是去的好，不去的好。」二娘笑道：「那卜卦也是假的，你去了，晚上便與你一床睡得。若在此，再不能勾了。」

正說間，只聽得小山回來。張仁開了門。小山吃醉了，口裏便亂罵一番，總是要打發二官主僕出門的念頭。二娘不理他，竟自上樓。小山便罵個不住，直到半夜，罵得酒醒了，方才住口上樓來。二娘聽了，氣了半夜，道：「你也不須罵了，二叔明日都要去。道：『趁了千金銀子，在店內除起三百兩本錢，把利對分，還有三百五十兩，共六百五十兩。分開就行。料不來踏蹈你的篾，不怕你少他的。』他是這般教我對你說。」小山聽了，想了一會道：「一千金，誰人見的！」二娘道：「我也曾說過。他道：『現銀子有四百兩在此，其貨物兩下應得對分。』」小山道：「他主僕吃了我兩年多，難道不是銀子。」二娘說：「我也說過了，他道：你與三女也是兩口，對過了。只我還是他養著的哩。」小山道：「既如此，明日等他籌了一千兩把了我，其餘的都付與他便了。」二娘道：「他還說你騙他。原說上年六月內有一百兩會錢，要作本錢的，竟不見付出來。每年出去會銀，又不上帳。說當初原是一間小店面，如今有了許多，便忘記了他。說若不還我，叫娘舅告狀。卜卦的陳先生不知又與他說了許多說話，他倒不懷著好帳在那裏著哩。」王小山聽見說了這番話，想道：「看不出這粉嫩嫩的小官，倒說出這般硬話來。」叫道：「二娘，據你的主意，怎生發付他？」二娘說：「竟還他一百兩銀子，二百兩貨物，便安穩了。省得把銀子用在衙門裏，仍要還他本利。人又說不是好人，依我說的，聽也由你，不聽也由你。」小山說：「難道白白的把他困了兩年。」二娘道：「他養個兒子在此與你了。」小山閉口無言，道：「憑你罷。」

次早，二娘抽身見了二官道：「你自坐在家中，少停來接你便下。」小山下樓道：「二叔在那裏？」二娘道：「娘舅來尋他說話，不知那裏去了。昨日說的，今朝做一個東道，原請了兩個中人，來得明、去得明。你說不然，該奉些利錢，因被賊盜了幾文，食用又重，且貨物皆是發來的客錢，尚未曾還，當日蒙他一點美情，明日倘還了客人，沒了本錢，又說我不忠厚。寧可折本，不可帶累他。倘是照依我說，自然罷了。家中還有此千金，豈不為妙。」小山一一依了妻子，即忙治酒，請了家人，兌了一百兩銀子，將貨物開了帳，共成三百之數，將妻子教他的說話，陳了一遍。客人歡喜。二官還了合同，便叫腳夫把果品物件一一的發去。張仁上樓，收了鋪陳，作謝了出門。二官又進內謝了二娘，又傳個情兒，取了銀子，各自散了。

這晚，小山自己上門，晚上在店中去睡。二娘著三女取了鋪席，抱了娃子，上了側樓。三女拴上中門，也上樓去了。那二官後門，正與那二娘後門是一條溪邊住的。二官心內又癢起來，不如今晚就在外樓歇了。不知怎的，走到後邊，只聽得娃子哭響。二官正要敲門，又想道：「倘與丈夫同困於此，怎麼好？」須臾，只見樓穿口一柄扇兒搖動。二官抬頭一看，正是二娘。即便下來開門，進內拴好了，上樓雙雙坐定，道：「虧殺你做得光天得緊。我明日就開了店，免得別人笑我。」二娘道：「要貨用，你來拿。思有了這點骨肉，在此兩下都是親的。我也並不偏曲為著那一個。銀子已在此間，去時不可忘了。」二官道：「多感你美情，不知後來怎生報你。」說罷，便去求歡。二娘道：「果然有張封皮，在上面是一朵荷花。」二官笑道：「奇為何？」二娘笑道：「有藕在下面，好把你來掘。」二官笑道：「騷肉，今年從燈夜裏與你偷了兩次，以後防閒得緊，再也不能。無日不思，無夜不想。」二娘道：「如今倒天長地久了，只愁你娶了妻子，忘了我也。」二官道：「你還不知道我的心事。我如今再不娶妻了。有一句古詩，我只改一個字，正切著題目，念與你聽：

有子萬事足，無妻一身輕。」

二娘笑道：「這妻子明日是要當官的。」二官去了衣裙，與二娘同睡。二娘說：「睡出來些，不可吵醒兒子。」二官把二娘摟了。親嘴動了興，爬上身，聳將起來。那晚未掛得帳子，開的樓窗，月光竟似前年七月的，正照他二人身上。二娘看了，騷興又發，把枕頭又襯起來，不多光景，二娘道：「我已來了。」一把摟住，就是那年形狀。須臾，雨過雲收，困到天明別了。二官將銀子取了，道：「天明了，我去，你也好起來了。」

二官到家，流水的把店面開張起來，倒又齊整。那主顧見了二官，一齊走來做起生意，其門如市。那小山坐在門首，鬼又沒一個上門。鄰舍們道：「還是張二叔的福大，你的主顧都在他那裏買了。」那小山見人笑他，便氣苦起來，著了些寒熱，登時患了一症，醫藥無效，不上七個日子，一命嗚呼了。二娘一時沒了主意，又是二官過來與他料理，一毫也不費他力。過了七日，便與殯葬了。

二官一心要娶二娘為妻，即時央出幾個老成的鄰居，與他兩個說合親事。那媒人勸二娘：「不如早嫁了，也得個人照管，守他幹嗎？」二娘說：「恐被人議論。」鄰居說：「明公正氣也嫁的，沒人敢說。若是私房做事，倒不見妙。」二娘便將計就計，道：「一憑尊長們便了。」二官登時下了財禮，把一乘轎子接了過門。兩人拜了天地，請了親鄰。

次日，把兩間店物件並了一處，倒做了長久夫妻。只說王小山，初然把妻兒下了一個美人局，指望騙他這三百兩本錢，誰知連個妻子都送與他，端然為他空辛苦這一番。正是：

一心貪看中秋月，失卻盤中炤乘珠。

總評：

張二乖合伙生理，不惟本利全收，又騙了一個乖老婆，生下一個乖兒子，做了諧老夫妻。可憐王小山忙了一世，竟作溝中之鬼，所謂賠了夫人又折兵，悲夫！

第十回　許玄之賺出重囚牢

艷女風流第一，秀才慕色無雙；

分明一本比西廂，點綴許多情狀。

歡喜冤家小說，堪為風月文章；

消愁解悶笑人腸，莫比汪宣慾傷。

且說揚州府儀真縣，一個秀才姓許名玄，表字玄之。年方一十八歲，父母棄世多年，室內尚無佳麗。這許玄涉獵書史，揮吐雲煙，姿容俊雅，技通百家。真風月張韓，文章班馬。

一日，秀才往郊外閒行，偶遇一班少婦在樓頭歡笑。許玄抬起頭來一看，一個個有沉魚落雁之容，閉月羞花之貌。見了許玄，都避進去了。許玄道：「好麗人也。可惜我許玄十分知趣，尚無一個得意人。見他那樓上有這許多嬌艷，何不分一個與我。」心中怏怏，若有所失，走回書館。情思不堪，賦詩一首，開解悶懷：

樓頭瞥見幾嬌娘，不覺歸來意欲狂；

為借桃花飛面急，難禁蝶翅舞春忙。

滿懷芳興憑誰訴，一段幽思入夢長；

笑語多情聲漸杳，可憐不管斷人腸。

次早，又去久候。樓窗緊閉，並無一個影兒。心下好悶，一步步走將回來，踱到自己後園門首。猛然抬頭一看，見對門樓上有一個絕色的女子，年紀像二十多歲光景。看他眉細而長，眼波而俏，不施脂粉，紅白自然，飄逸若風動海棠，圓活似露旋荷蓋。許玄見了，吃著一驚，想道：「這是我近鄰施家。久聞他家有一女子，生得標緻，果信其然。」走近樓前，把眼往上一看，那女子笑了一聲，竟自去了。

許玄想道：「這相思害殺我了。也罷，他之樓與我花樓側窗緊對，不免將書箱著人移上樓去，早晚之間，再能相見。或者姻緣有分，亦未可知。」登時進了書房，將一應文房四寶、床帳衣服、隨身動用之物，俱移上花樓。他便開了樓窗，焚香讀書，一心等待施家女子。正是：

人間良夜靜不靜，天上美人來不來。

且說這施家女子，他父親在日，是個大大鹽商，祖籍徽州。因往揚州支鹽，隨居於此。父親亡過多年，止有母親在堂，年已二十一歲了。說來親事，高又不成，低又不就，蹉跎到此。生他之時，母親夢芙蓉滿院，因此取名喚作蓉娘。自小請師習學，無書不讀，極其聰明。女工針黹，是他本等；吟詩作賦，出自非常。生得姿容嬌艷，性格風流。恍疑天上神仙，非是人間凡品。常常開了樓窗，偷看許家園內花卉。看此春事闌珊，綠肥紅瘦，蓉娘嘆曰：「正是有文遣俗，無計留春。」遂將唐律集成一首暮春詩兒：

每逢時節恨飄蓬，準擬今春樂事濃；

楊柳樓頭歌舞月，杏花村裏酒旗風。

獨憐黃鳥啼原上，惟有青山似洛中；

春意自知無主惜，樹頭樹底覓殘紅。

集了這首詩後，竟不上樓來了。許玄見他之日，正是他送春之時。誰想許玄高高興興移上樓來，指望見他一面，誰知絕無影響，大失所望。無計排遣，翻著一篇暮春詞讀曰：

春暮矣。人逐馬忙，序隨馬去。桃貪結子，莫恨曉風；柳已成陰，更憐殘月。綠暗紅稀，正是困人時候；日長意懶，還同送遣心魂。選遍柳腰，分明妒嫉。聽殘鳥語，大半催耕。百丈游絲，能繫柔腸幾許；一壺社酒，不知春事茫然。除是三回寒食，才減一月佳期。昨日清明，婦乞書窗之水；明朝穀雨，僧申龍井之茶。掃墓北邙，梨花白晝。送君南浦，江水綠波。人應無計能留，天若有情亦老。花來花去，自然怨落鄰家。鶯老鶯嬌，畢竟倩誰作主。花無意緒，馬有精神。芍藥重開，還須來歲。辛夷初種，望到今年。池館豪華，不管韶光已過；黎鋤消息，依然東作方興。縱然明歲再來，何似今年暮去。

看罷，稱賞不已，不覺睏倦起來。適逢童子進茶，津津可味，乃取壁上瑤琴，置於几上，焚起香來。他道：「借此瑤琴，申我泱泱之情，舒我轉轉之悶。成都桃而紅歌冉，清徵流而玄鶴舞。焦桐喻意，響玉傳情。」

少焉，梧桐方出，月如懸鏡，便彈一曲《漢宮秋》。其曲未終，只見施家樓上窗兒呀的一聲，露出了嬌滴滴的兩個美人。正是蓉娘聽得琴聲清亮，與侍女秋鴻同上樓來，開窗面看。見是許生操琴，他也不避。許生見了，心上一時裏歡喜起來，將指上又換了《陽春怨》，如泣如訴，如怨如慕。那蓉娘聽得琴中之意，一時間遂起文君之興，引動了芳心，恨不得身生羽翼，飛過琴邊。

只聽得一聲「老娘娘請小姐哩。」蓉娘把許生看了一眼，進樓去了。這許玄見他去了，掛起冰弦，心中歡喜。吃了些晚酒，情思迷離，便向床中和衣去睡。他想道：「這女子十分有意，此時樓窗尚開，必然還上樓來，待我再等他一等。」只見一個小使，拿了一個封筒走上樓來，道：「相公，有人請你。」許生不知是誰，拆開封，往燈前一看，是一首詩，道：

鄰家年少鼓冰弦，謾托芳情露指尖；

想是知音人未有，相思月下與燈前。

看罷，驚道：「是誰人送來的？」小使道：「施家秋鴻姐，在下邊等相公說話，」許生聽說，飛也似搶下樓來。見一艷婢，立於月下道：「我姐姐在此，要同相公一話。」只見一女子，身穿麗服，兩鬢堆鴉。拂翠雙眉，櫻唇半露。輕移蓮步，近前萬福。

驚得許生忙還大諾，心下便想：「何一旦見愛如此，莫非鬼迷。」將信將疑道：「小生何幸，蒙愛如斯。」蓉娘掩袂笑曰：「先生不知我事，請登樓試與言之。」分付秋鴻：「你且回去，親娘若問，道：已睡多時了。」許生恭敬如賓，同上樓來，分賓主坐下。蓉娘道：「適聞君子琴中之意，便懷陌上之情。特來見君，以為百年之約，願勿以為異疑。」許生謝曰：「小生才非子建，貌匪潘安，有何德能，敢得神仙下降。」蓉娘問曰：「君子青春幾何？」許生曰：「一十八歲，八月初五未時所生。請問芳卿妙齡幾何？」蓉娘曰：「奴年二十一歲，八月二十五日未時所生。今見君子，誠宿世良緣也。」許生上前，一把抱定。兩下裏：

雲猶雨膩，蝶舞蜂狂。一個愛傾城顏色，一個愛貫世文章。一個風情蘊藉，一個雨意徜徉。一個攘花課蜜，一個竊玉偷香。一個身兒瘦怯，一個性子溫良。

須臾，雨散高唐，雲歸楚岫。作詩一律曰：

謾說佳期自古難，如何一見即成歡；

情濃始信魚游水，意蜜方知鳳得鸞。

自訝更深孤影怯，不禁春重兩眉攢；

三生已訂今宵誓，免使終身恨百年。

聯詩已畢，生顧蓉娘曰：「今宵歡會，事出非常，恐見難別易，相思斷腸。幸勿見棄，早葉宮商。」蓉娘曰：「我母親為人偏僻，錯我良緣。今日幸逢君子，以終百年。恐君視為容易，使妾有白頭之嘆。」不覺樓頭五鼓。蓉娘拔下金鳳釵一隻，遂提筆書《西江怨》一首：

至寶砂中煉出，良工手裏熔成；

芳姿美色價非輕，付與君家為證。

可惜紅顏有限，休教白首無憑；

思人睹物重傷情，杜宇流紅春病。

書罷，將釵付與許生。遂曰：「此釵之金，乃潘陽披砂而作。得狼荒夜雨而方奇，斷之有同心之利，性之有從革之機。是櫟陽之瑞雨，非大冶之妖蜺。杖此良媒，萬勿虛視。」許生亦從袖裏取扇上玉魚墜一個，亦授筆而書，調曰《鷓鴣天》：

著忽尋春路徑迷，忽然月下遇仙姬；

情才好處人將別，樂音濃時怨又基。

觀玉秀光實稀奇，採磨溫潤沒瑕疵；

洪鱗不是池中物，把與嫦娥好執持。

書罷，將墜付與蓉娘，生曰：「此墜之玉，比德於君子，刻名於美人。垂棘之壁，連城之珍。六器之享，五豹之分。曾報錦繡之見贈，曾擊珠絲之並沉。胡綜知如意以壓氣，溫嶠下鏡台以納姻。藍田種之以致娶，崑岡得之以遇君。潤水以茂，輝山更新。萬溢之價，五都之尊。爾須待價而關順，不可無故而去身。顧後早見此物，免使小生苦心。」二人留戀不捨，遂焚香告天，設詞曰：《天須鑒奴與郎》：

今宵會合信非常，莫使長娛歌昭陽。

謾學乘車醉壺漿，仰視百鳥必雙翔。

時見二鴉御一梁，滿堂如春焚暖香。

須遠荀實之神傷，無以冰炭置我觴。

兩下相思孰主張，乞巧為員貴利方。

歸夢不離合歡床，高燒銀燭照紅妝。

天孫為綺雲錦裳，永卻匹配六月霜。

驚回仙夢鶯過牆，寧使不受處女筐。

冰心似鐵休關防，金兮與玉堅且剛。

勿使失手碎鴛鴦，要使此意留炎荒。

那時移手以相將，夫妻地久與天長。

許玄以不娶為誓，蓉娘以不嫁為盟。敢有不如此約，則骨分屍解，死無葬身之地。還要綢繆，忽然一聲響亮，許玄一驚醒來，卻是一夢。且驚且喜，走起身來，總然有聲。把燈往床邊一照，拾起一看，果夢中蓉娘所付金鳳釵也。大為驚異道：「此夢非常，想曾付蓉娘一墜，而扇上則無見矣。」便道：「此必兩相神合，是蓉娘魂至於此。且待明早，觀其動靜。」便是：

春興悠悠不可當，夜來夢熟到高唐；

九天仙女雲中降，五鳳金釵袖裏藏。

漫想嬌嬈傾國色，轉成愁苦擾人腸；

今宵已做巫山夢，明晚還祈會楚襄。

直至四更，才方就枕。次早起來看了鳳釵，坐立不安，如有所失。只聽腳步響，說本縣太爺有一急事，請相公等著說話。許玄即忙梳洗，將金釵帶在袖中，往縣中去了。

且說蓉娘一夢醒來，好生驚異，說：「日裏果然情動，為何就做此一夢。」十分駭然。天明起來，又懨懨欲睡，題詩一首：

芭蕉葉底踏冰壺，團扇羞描綵鳳圖；

金縷有衣藏寶鴨，青鸞無情遇神巫。

愁縈九曲腸應斷，淚迸千行眼欲枯；

一段風情誰著述，懨懨如醉倩人扶。

吟罷，忙喚秋鴻：「我身子為何不快，可打點我睡也。」秋鴻忙去整被，枕側忽見白玉魚墜二枚，以奉蓉娘曰：「不知此玉魚從何而來？」蓉娘一見，忙取向袖中藏了。隨覓金釵，失去一股。蓉娘思曰：「此生夢裏姻緣，這般靈感，曾記拈香設誓，兩無嫁娶。」急往樓窗一看，見書樓緊閉，不如何故。上床睡了。

秋鴻自幼隨蓉娘讀書，心下極其聰明，況又粗知翰墨，自想小姐平日之事，一些也與我計議。方才見了玉魚，忙忙袖了，況又精神恍惚，短嘆長吁，未識是何意思。待我靜裏觀之，便知其意。」只見蓉娘上床，欲睡不寧，欲起又倦，想道：「我在此轉展無睡，甚無思緒。不若起來梳洗，以觀許生動靜，再作理會。」須臾至樓前，尚爾如前。歸房取筆而題：

方對菱花試曉妝，彩雲何處阻襄王；

石麟有夢空留語，青鳥無書枉斷腸。

斗帳色舍腥血潤，薄羅香沁藕花涼；

幾回不信丟開去，又失金釵折鳳凰。

吟罷，懨懨而坐。秋鴻探其光景，雖不能盡知其情，亦能少識其意。道曰：「小姐，今日為何神思睏倦，針黹不提，茶飯懶吃，莫非為陽春一曲乎？」蓉娘想道：「心事被他識破，不免對他說明。」道：「秋鴻，昨晚聽琴，果然有感，夜來一夢，實是蹊蹺。別樣不須講了，夢他贈我玉魚，答以金釵。金釵果失，其玉魚在枕，何其靈異。為此精神頓減，情思懨懨。」秋鴻說：「小姐，這是你天定姻緣了！我看許相公，人才雙美，與小姐門戶相當，兩下芳年，一雙孤寡。極早自做主意，嫁了這個丈夫。拖帶秋鴻，也落好處。著憑老母簡擇，明日你錯配了對頭，嫁個庸夫俗子，一世好苦。」蓉娘說：「我夢中與他立誓，約為夫婦了。」秋鴻說：「不若待秋鴻竟造南園，見了許生，將玉魚送去，看他意思如何，便知下落。」蓉娘說：「覺得造次了些。」秋鴻說：「夢中奇異，實是非常，不為造次。」蓉娘說：「他書窗閉上的，大分不在。」秋鴻說：「我竟到花園探聽便了。」付與玉魚，悄地往園裏走進。

恰好許玄已進園來，見了秋鴻。一看正是夢中艷婢，慌忙施禮道：「何事而來？」說：「有話相商，乞於密處。」許生竟同秋鴻，至假山石上極密之處坐下，秋鴻取出玉魚，付生一看：「此物是相公之墜乎？」許玄一見，道：「好奇。」隨往袖中取出金釵與看：「此釵是小姐之釵乎？」秋鴻道：「實是奇事。我小姐做此一夢，情思懨懨，又失金釵一股，未知果在相公處否？特著我來探取。」許生曰：「我今央媒說合如何？」秋鴻道：「我主母前番論及相公親事，嫌你年紀小俺姐姐三年，故此不肯，說也枉然。」許玄呀了一聲：「既是如此，則無望矣。」秋鴻曰：「我在小姐跟前攛掇他來就你，你將何物謝我？」許生笑曰：「若得如此，便把我身子來謝你。」秋鴻說：「只怕你沒分身處。」許玄說：「小姐未必肯來，不若晚間望小娘子引我到你家，與小姐一會。」秋鴻說：「我家晚間前後門一齊上鎖，雖插翅亦不能飛，怎生去得？我小姐為人爽快，說個明白，況夢中已自會過，自然肯來。須待半晚方可。太早，怕人看見，夜了，又要鎖門。」許生說：「全仗小娘子一力相助。」秋鴻說：「須尋個所在相會便好。」生曰：「你來看，牡丹亭下芍藥中，天然一個臥榻，好不有趣得緊。」秋鴻說：「果然好個所在。」

許玄見他嬌艷，一見便留意了，因答話良久，不好為得。走到這個所在，那裏就肯放他，便道：「難得小娘子到這個寂靜所在，望乞開恩。」鴻曰：「我是媒人，豈可如此。」許立說：「豈不聞含花女做媒，自身難保。」近前挽住，一手去扯他下衣。秋鴻自知難免，況見生青春標緻，已自動火，任憑扯下褲兒，將身仰臥。許生開其兩股，恣意雲雨起來，十分通泰。許玄問曰：「小娘子，花心被誰折取？」秋鴻道：「奴今年二十歲了，家主在日，便被他偷上了。」許生初時道他是個女子，輕抽淺送，見他說出真情，便道是個知趣的婦人了，著實盡情。秋鴻叫道：「知趣的相公，果然有趣。」許玄道：「我如今先把身子謝媒了。」秋鴻說道：「謝倒謝我幾次方好。」許生說：「若得小姐嫁我時，你是家常飯了，不時要用的。」說得高興，盡力完事。許生袖中取出白紙拭淨，與他整好了亂鬢，扯齊衣服，送出園門。

不須幾步，便到家中。見了小姐道：「事果異常。金釵一股，許相公要緊的帶在袖中。他要央媒說合，我將嫌他年小之事一說，他便不樂起來，便要我晚上引他，到小姐房中一會。我說晚上前後門上鎖，插翅也難飛。他便無計可施，便要寫書求小姐到他園中一會，有許多心事要與小姐面談。我說不必寫書，我去面達至情，強也要強小姐一會。我已許下，小姐沒奈何，姻緣大事，不可錯了。」

蓉娘說：「羞人答答，怎生好去？」秋鴻說：「貞姬守節，俠女憐才，兩者俱賢，各從其志。況與他夢中又會過了，這是一生之事，豈可錯了。」蓉娘說：「恐有路人看見。」秋鴻說：「這樣冷僻的小巷，那有路人？那花園裏常時去看他花木，是個熟路，只當在自己家中一般，有何難處。」蓉娘心下已自要行，被他狠狠的說，只得依允。把玉魚帶在身邊，去換過新衣，慢慢的打扮得十分美艷，專待天色薄暮，方好過來。

且說許玄因與秋鴻一番情事，身子睏倦，上床一睡，醒來天色傍晚，慌忙整衣走到園中，把園門大開，痴痴而等。只見秋鴻在門首一望，即忙復轉去了。不移時，與小姐走了過來。許玄近前施禮，蓉娘答還，同至秋鴻的樂處坐下。

秋鴻道：「我去去便來。」許玄道：「多蒙小姐辱愛，使小生感激無地。但夢中奇遇，蒙賜金釵，事屬奇異，況夢中已與小姐訂百年之約，此事小姐曾夢否？」蓉娘曰：「夢裏曾聯詩句，兄可記得乎？」許玄將鄰家年少鼓冰弦之句，又將謾說佳期自古難，並後兩下聯句，每首讀了一遍。蓉娘笑曰：「實是奇緣了。」

不期天色黑將下來，許玄上前抱住蓉娘，要求歡會。蓉娘初時推拒，被許生用強，扯下小衣，不能護持，早已蝶上花枝矣。蓉娘年紀大了，情事已清。況夢中已曾嘗過滋味，竟不嬌啼，甚為得趣。許玄把他小小金蓮架於肩上，纖纖玉笋插入其中。初雖道履艱難，後已輕車熟路。津津水流出花間，吁吁的氣從口出。管不得鬢亂釵橫，恣意兒鸞顛鳳倒。須臾，一陣往外溶溶露滴牡丹間矣。兩下雲停雨住，許生將白綾帕拭乾收袖中，忙與蓉娘相期後會。

只見秋鴻至，速呼：「快去，主母請你講話。」蓉娘整衣忙走，顧許生曰：「明日著秋鴻與你說話。」竟自去了。許玄送出園門，十分大快，竟上書樓。燭光已具，將白綾燈下一看，得膏紅潤護若寶珍，遂藏笥中。遂口言一律：

夜來頻結蕊珠花，夢入巫山集彩霞；

愛月素娥鸞已跨，迎風蕭史鳳堪誇。

牡丹亭接藍橋路，芍藥欄通牛斗槎；

自喜玉魚今得水，不須寫怨抱琵琶。

次日，正在思想間，只見秋鴻走上書樓，見生喜慰曰：「好謝媒了。」許玄笑曰：「無人在此，正好。」便去扯他。秋鴻止曰：「有事相商，不可取笑。」道：「小姐歸去與我計議，此間樓窗緊對，止離得一丈。上下之間，須得兩株木植安定，上邊鋪一木板，可達我樓。到了那邊，把板扯放我家樓上，待天未明，依計而過，可得長久歡娛，你道好麼？」許笑道：「好計，好計。」道：「想此便是藍橋路了。」隨往樓上一看，見有板木許多，皆造屋所餘之物，指謂秋鴻曰：「偷花之物盡多，且小姐房中還有女使否？」秋鴻曰：「雖有幾人，晚間都不在房中歇的。況且樓前面，便是小姐臥樓，不往樓下經過，愁他怎麼。」

許立見說，喜不自勝，起身閉上樓門道：「今日致誠謝媒了。」把秋鴻捧過臉兒親嘴，秋鴻笑道：「人間樂事都被你佔了。」脫衣相就，便自分其股，以牝就之，任生所為。生細看秋鴻，淡妝弱態，香乳纖腰，粉頸朱唇，春灣雪殷，事事可人，無一不快人意者，此乃婢中翹楚。一時魄蕩魂迷，盡情而弄。秋鴻已丟要去，許立放起。見他含笑，倩即整鬢，態有餘妍，十分可意，道：「晚間之約，仗你玉成。」秋鴻首肯，開門送至園外，方自上樓。細想其情，得意之極。

不覺樓頭鼓響，寺裏鐘鳴，正是人約黃昏之際。許玄把木頭兒放於窗檻之上，一步步推將過去。那邊秋鴻早把手來接了，放得停停當當。又取一株，依法而行，把兩塊板架於木上。走到桌上，一步走上板來，如趟平地。三腳兩步走過了樓，即忙把板木取了過來，閉了樓窗。許玄感秋鴻為他著力，黑地捧住要和他雲雨。秋鴻說：「此時還有這樣工夫！還不早去。」一把扯了許玄，竟至前樓。見蓉娘在於燈前，身穿異彩艷服，向爐內添香。生近前見禮，二人坐下，秋鴻擺上一桌酒餚道：「夫妻二人吃個合巹杯兒。」蓉娘顧秋鴻曰：「母親睡未？」道：「睡久了。」蓉娘說：「此身既已與君，生則同衾，死則同穴。況夢中之誓，已自分明，不必言矣。但老母執滯不通，萬一私許他人，只可以死謝君耳。」許亦曰：「但願魚水百年。忽然言及令堂處，待我今秋，倘圖得個僥倖，自然允當。倘落孫山之外，亦當再處，決不有負初心。望毋多慮。」蓉娘道：「昨日早間，樓室緊閉，我往窺二次皆然。你何事不開？」許玄曰：「昨日因縣尊相喚去見他，談了一會，所以不在。」蓉娘曰：「知縣請你做甚麼？」許玄曰：「宗師發牌科考，承縣尊意思，將我名字造冊送府，不須縣考，故此喚我面請，做個情兒。」蓉娘曰：「或者他取入簾做了房考。你或者落在他房中，中了便是嫡親座主了。」許玄說：「他已聘四川分考，目今將次起身了。」閒話之間，不覺二鼓。秋鴻道：「你二人睡罷，夜好短哩。」二人抽身，脫衣就枕。許玄抱了蓉娘，金蓮半啟，玉體全偎，星眼乜斜，嬌言低喚，十分有趣。芙蓉露滴之時，恍若夢寐中魂魄矣。事闌就枕，直至雞鳴，兩人才醒。生再求會。蓉娘曰：「但得情長，不在取色。」生曰：「固非貪淫，但無此不足以取真愛耳。」陽台重遶，愈覺情濃，如魚水歡娛，無限佳趣。事完，口占一律以謝蓉娘：

巫山十二握春雲，喜得芳情枕上分；

帶笑慢吹窗下火，含羞輕解月中裙。

嬌聲默默情偏厚，弱態遲遲意欲醺；

一刻千金真望外，風流反自愧東君。

正吟詩方完，秋鴻起來開了房門，走至床邊道：「好去矣。」許玄與蓉娘作別，抽身披衣而起。秋鴻引到後樓，許玄椅上坐正，悄悄開窗，把那二物放好，道：「好過去了。」許玄立起身來，去把秋鴻下邊一摸，卻是單裙，正好湊趣。推在椅上便聳，秋鴻說：「弄了一夜，還不厭哩。」許生說：「終不然教你：採得百花成蜜後，為誰辛苦為誰甜。」取雙蓮置之高閣，立而嬲之，興趣不能狀。情逸嬌聲，大張旗鼓，狠戰一番，方才住手。許玄曰：「乖乖，我實然喜你貌美，而騷趣勃然，自令人三戰三北矣。」秋鴻曰：「這一番真被你弄得暢快。」推起許玄，將裙幅拭淨道：「過去。」許玄掇過椅來，立將上去。往上幾步到了自樓，扯過木板，兩下關窗。從此無夜不會，真好快活。

其年開科取士，許玄府考取了，送道宗師道：「試取了科舉。」他日閒擬題作文，夜閒仍舊如此。自古說得好：

爽口味多終作疾，快心事過必為殃。

直到七月廿五，這五更之時，許玄完事，正走過去。不想其夜，月已上了，明亮得好。恰好有幾個抬材的，一眾人往巷裏走過，分明看見許玄，道：「是個賊了，拿他下來。」就把抬材長扛木往上一聳，那許玄一閃，跌將下來。恰好跌在眾人身上。身子卻不跌壞，吃了一驚，反把眾人大罵，那些抬材的俱是無賴小人，把他罵怎不生氣的過。

大家將許玄拖拖扯扯道：「你做賊倒罵我們，送他到官去。」許玄道：「我是秀才，不可胡做。」眾人說：「若是秀才，一發不可輕放，久後反受其害。律上說得好：夜深無故入人家，非姦即竊。不要管他，竟扭去見官便是。」不由分說，一齊扯了，竟至縣前。

天已明瞭，不想堂官往四川去了，是二衙掌印。這官第一個貪贓，又要撇清，見一眾人跪下稟道：「小人在巷中，只見這個人，在人家樓室口搭橋走過，非姦即盜，送來老爺做主。」那官道：「甚麼時候拿的？」道：「五鼓。」官道：「是甚麼人家？」內中一個說：「施鹽商家裏。」官想道，若為盜，失主還未知情；若是姦，這還是小事。又道，倘是強姦，也該重罪了。至於因奸致死也未可知。分付禁子，發入重囚牢內監下。待施家人來，審得明白，方可定罪。許玄欲說真情，又不忍蓉娘出醜，若說出是生員，又恐前程干係，算來便不得一時放他，只得隱忍不言，隨他入了牢內不提。

且說秋鴻一見，即便報小姐道：「不好了。」如此如此，說了一遍，道：「縣前去了怎麼好？」蓉娘驚得魂飛天外，呆了一晌，穿衣而起，哭哭啼啼道：「秋鴻怎麼好？」秋鴻說：「我聞知縣官是許相公好友。」蓉娘說：「四川聘去了。」秋鴻道：「不知甚麼官府手裏，算來也沒甚大事。」蓉娘說：「自然沒大事，這些人曉得他到我家來做甚麼，畢竟知是姦情。這醜名竟露了，可不羞死我也！」秋鴻說：「許家此時決無人知，不知那窗口木板曾收去否。」一竟到窗口一看，端然在彼，忙忙取了進來，閉了樓窗。道：「小姐，他家竟不知哩。木板還在窗口，方才取得進來。」蓉娘說：「天已明了，你可到他家中，尋一個老成家人，與他說知。快去看他一看，不知怎生樣了？」秋鴻把頭髮掠了幾掠，往樓下開了後門的鎖，竟往許家園來。

門尚閉住，叩了兩下，園公開門：「為何來得恁早？」秋鴻道：「你家有得力管家，喚一個出來，與他講話。」園公急忙進去。走出一個家人道：「小娘子有何見諭？」秋鴻把此事一一訴知。家人大驚道：「知道了，你去，我打聽了來回你話。」那人竟進到內邊，取了些銀子帶在身邊，又同了幾個僮僕往縣前去了。秋鴻與蓉娘二人心如刀割，不住的打聽。秋鴻緊緊的站在自己後門首，望著回音。

只見那家人把手一招，秋鴻忙走去道：「怎麼了？」那人說：「相公拜上你們，不須記念。只因縣官不在，撞著二衙署印，竟禁獄中。已知在你家窗口走出來的，竟等你家去認了，要坐著強姦罪名審問。想夜深無故入人家，非奸即盜。我相公聞知此事，只要你家一個人竟往本官處投明，說門不曾開，並不失物，便可釋放。不然前程干係，就是賊名也是難的，說不得圖出頭日了，罷了不成。」家人說完了話，又道：「縣門前沸沸洋洋，都說施家女子二十多歲，不與他個丈夫，以致與許秀才通姦。人人如此說，只怕便是你家，投說是賊，人也不信，怎麼好哩。不若你家小姐，原與我相公兩下情投意合，原約百年夫婦，當官認了和奸，求他判為夫妻，倒是因禍致福。何苦如此賊頭狗腦。這一番過是人曉得了，難道還行得這般之事？依我說，倒是十分上計。」只見裏面一個小使，挑了一付盒兒道：「我送飯與相公，快同你去。」那人竟去了。

秋鴻把這事一五一十都說與蓉娘知道。蓉娘哭罷想，想罷哭，兩眼紅腫，又怕母親知道幾番要去尋死。秋鴻勸蓉娘：「怎麼倒要幹這短見，反害了許相公。如今事已至此，若我家不認，許相公又不得歸結，官也要差人，來拘人去問。那時一發不便，免不過要去承認。第二來，遲延著，那官萬一取往南京貢院，做了外簾，把許相公誤了他三年不打緊，他悶也悶死了他。」蓉娘說：「我已自想過，不去認一發不是了。去認時，教我怎生出頭露面。」秋鴻說：「小姐，你寫了一紙呈狀。秋鴻認做小姐，與你救出許相公可好麼？」蓉娘見說：「若得你肯如此，便是大恩人了。」秋鴻說：「事不宜遲，快要在今日做的。我去換了衣服，小姐快寫起來。」蓉娘取了紙筆，寫道：

訴為開恩事：賤妾施氏，年二十一歲，係本縣鹽商施某之女。今年三月，節屆清明，終步南園，見桃紅似錦，綠柳如絲。鴛鴦效交頸之歡，蝴蝶舞翩遷之樂。梁間燕子對呢喃，枝上流鶯雙睍睆。嗟嘆物興無窮，遐想青春不再。三七少女，幸逢折桂之郎；二九才郎，尚誦標梅之句。每想織女，一年一度得相逢；自恨奴身，二十一年無匹配。轉桃溪而登葵苑，穿柳巷以採花衢。偶遇驚心，妾相低問。乃書生托以姓名。見其唇紅齒白，目秀眉青。貌果清奇，將來必達。願托百年，遂成一笑。成親於牡丹亭下，遮羞於芍藥叢中。祈結偕老之歡，反遭難別之嘆。禍於今早捉夫送台，身遭縲紲何罪。而居父母官司，罪容分訴。明月尚有盈虧，江河豈無清濁。姜女初配范郎，藉柳楊而作證。韓氏始嫁於佑，憑紅葉以為媒。況上古乃有私通，奴氏豈能貞潔。重夫重婦，當受罪於琴堂；一女一男，難作違條之論。榮辱總在台前，生死並由筆下。乞天台察其情，恕其罪，若得終身偕老，來生必報深恩。所訴是實。

秋鴻一看，笑將起來。「何必盡露其情。」蓉娘說：「待我改過便是。」秋鴻說：「罷了，天已暗矣。」取了，竟至後門，上了轎兒，即至縣前。恰好官在堂上，他便走進去。門公人來扯他，便叫「屈情。」二尹見了道：「著他進來。」

上堂跪下道：「奴有下情，求老爺觀看。」二尹接上去一看，笑道：「我那邊犯了姦的婦人，俱要枷號三日，姦夫重責三十板。罰一個十四石稻穀，方免釋放。如今准了你的訴情，這枷罪不免，那姦夫待納了穀價責他，方可釋放。」只見那兩邊人抬了一面輕枷放在面前。秋鴻道：「既蒙老爺憐准，只合放了丈夫，回家成婚才是。怎麼反要枷責！」二尹道：「判成夫婦，見你呈兒直訴，這是盡私；這枷責是盡法，一定要枷。」秋鴻見他不肯，想道：「必是贓官。」便道：「婦人也願納穀贖罪。」二尹聽了大喜，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即允，道：「也罷，方才呈兒詞語清新，你今將枷你的光景形容，做一個詞兒。做得好時，准你贖罪。」秋鴻道：「借紙筆一用。」登時寫完，呈上去，看詞名《黃鶯兒》：

妾命木星臨，一人身，兩截分。松杉裁剪為圓領，脂難點唇。頸交不成，低頭不見弓鞋影，好羞人。出頭露面，難見故鄉親。

二尹見了大笑，「好一個松杉裁剪為圓領！准你納穀一十四石。」道：「又還便宜了你。也罷，取紙筆與他，再將此景做一首上來，放你回家。」秋鴻即寫道：

花髮不能簪，奈無罷梳鬢雲，並肩人難把身相近。香腮怎溫，櫻桃怎親？盡眉兒無計，難幫襯，忒新文。風流邑宰，獨車宴紅裙。

二尹看罷大笑道：「二作俱妙，討保發放寧家。」秋鴻謝了一聲，出門。許家僮僕見了，與他寫紙保狀，請押保人去了。秋鴻上轎回家，見了蓉娘，將事一一說了。蓉娘歡喜，只慮要保許玄，心下憂悶不提。

且說許玄家人將秋鴻代小姐、二尹判成夫婦、免枷罰穀、責姦夫三十板情由，一一說明。許玄說：「既是枷可穀贖，責亦可穀贖。明日動一呈，多罰些銀子，免得打方好。若是打了三十板，性命難存，怎麼進場？」家人說：「難！明日早堂，動一呈看。」只見外邊說：「老爺，府尹來取進簾，明日五鼓便要動身了。」許玄聽見道：「怎麼好，誤了事也。三年難得過，如之奈何！無計可施，也是天命，罷，罷！」

且說次日起來，那天上烏雲四起，忽然傾下一陣雨來，好生大得緊。初似傾盆，後如潑水，那窗下芭蕉不管愁人自響；池邊宿鳥，卻教幽夢難成。那些獄裏罪人好生愁悶。有一等見這般大雨，官又不在，且去困他一覺。這些禁子，也有去賭的，也有睡的，也有下棋的。這許玄好悶，恨不得身生兩翅，飛到南京，又自解自嘆。只見有一個鄉下挑糞的人，手中拿一個杓，一步步挑到裏邊來。許玄往外一望，那牢門是開的，好生心癢，怎敢胡行。只見鄉下人，將杓兒兜滿了兩桶糞，那雨越大了，心下想道：「趁雨挑了走入內去便晴了，且待雨小些出去。」便到屋下，除了笠帽，脫了棕衣，放在壁邊，便去看下棋。

自古下棋之人，星初臨局，身且忘疲；露曉臨場，造昏廢食。深山石室，曾聞樵客爛柯；長夏江村，頗費老妻書紙。這鄉下人看一個入神，竟自忘了這擔糞。許玄見了，心下一想，道：「如此如此」，便去把身上長衣、裙兒攔腰一拴，腳下鞋襪脫下去，尋一雙舊涼鞋穿了。把巾兒除下，藏在袖中。取了棕衣，穿上笠帽，帶在頭上。走到糞桶邊，尋把扁擔挑了兩桶，手中拿了木杓，往外挑了便走。那門上見挑糞來，把門大開了，那個疑他是個犯人。一竟挑出縣門，至僻靜處歇下，丟下東西，沒命兒一竟跑出了城門。竟搭船到南京應試。且喜身邊帶得幾兩銀子，大著膽，竟自去了。

直至初一日到了南京，竟往貢院前來尋下處。家家歇滿無尋處，倒是貢院對門，躺著一張紅紙：內有靜室，安寓狀元。許玄見了道：「為何此處尚有房室？」竟進裏面。只見一個婦人問說：「是誰？」許玄說：「特來借寓的。」婦人道：「公可姓許麼？」許玄道：「奇！為何曉得我的姓？」

只見婦人有三十歲的光景，生得淡然幽雅，眉眼媚人。一雙腳三寸金蓮；兩雙手十支新筍。捧了筆硯道：「主母孀居，未便相見。因有夢兆，乞將相公姓名、籍貫、年齡，一一寫得。對時，房金不取，尚有許多事情；如不對，不敢相留。」許玄道：「又是夢了，好奇。」展開紙筆寫完了，那婦人向袖中取出來一對，笑道：「是了，是了。」向內叫：「大娘，正是了。」拿了寫的一張紙進去。

這院大娘拿著一看，上寫許玄字玄之，揚州府儀真縣人，年一十八歲，八月初五日未時生，看罷大喜，果有是事。即喚巫云：「送茶出去，吃了領先生至後邊一室。」但見書床羅帳，香氣襲人，室雖不廣，幽雅則有佳境可愛。許玄曰：「這般妙境，緣何沒有人來？」巫雲說曰：「今年正月初一日，我主母得其一夢，道今年秋場時，有一姓許名玄者，方與他歇。尚有些話，容當再稟。主母恐忘了年庚八字，寫起封了七個月矣。並無一個姓許的來，故此不領他看。別人那裏曉得有這間好書房。」只見外邊有人說話響，又來租書房。巫雲道：「租去矣。」那人說：「租票還存。」巫雲方才扯去了招帖，走進來。

只見許玄在那裏打開紙包，要借箋子用，巫雲送在房裏。那許生開一張帳目買卷子、文房四寶，一應進場之物，共要十兩銀子。把那包銀子一稱，止得三兩，不上房錢，一些不曾打帳起。長吁短嘆的，沉吟呆坐，至於三餐食用，那曾說起，便道：「一時裏高興，逃走了來，端然不得進場，如何是好？身上又無衣服可當，此間又無親戚可投，這是路貧方是貧，如之奈何！」

只見巫雲送一壺酒，幾碗嗄飯，齊齊整整擺下。許玄見了道：「不須費心，連小生在此安歇不成著哩。」巫雲道：「為何說此言語？」許玄說：「一時間來了，少了些盤費，在進退兩難之間耳。」巫雲將帳上一看，道：「筆墨紗巾及進場之物，我家都有的，何用去買！」許玄說：「為何你家倒有些物件？」巫雲道：「我家相公在日，姓阮，是個好秀才。娶我主母，做得兩年親便死了。」許玄說：「為何便死了？」巫雲道：「只因我大娘生得面若芙蓉，腰如楊柳，兩眉兒淡淡春山，雙眼兒盈盈秋水，小腳兒足值千金，雙手兒真成白玉，我相公見他標緻，上緊了些，故此得了病死了。」許玄道：「原來如此，你大娘多少年紀了？」巫雲說：「二十有二，今年才服滿的。」道：「相公，請一杯，且請寬心。」自進去了。

許玄見他一說，肚中饑了，道：「不要管他，且吃了再說。」只見巫雲捧了許多物件，都是用得的。至於色衣青色海青，一應俱有，外有一封銀子。道：「大娘致意，知道相公不從家裏來的，盤纏缺少，我家盡有，先送十兩銀子在此，與相公收用。」許玄收了道：「在此打攪，已自不安。主人情重至此，何敢當之。若得僥倖，報恩不難，倘若不能，有負盛意。只是一件，你主人為何知我不從家裏來的？」巫雲說：「此話也長，一時難告。請收了物件。」巫雲又取兩個拜匣與他，一床紅綾被兒熏得噴香，把鋪陳都打疊完了，將身上下衣又送出幾套，不能盡言。許玄道：「至親骨肉，亦不能如此用心。」巫雲燒了一盤浴湯，放在盆中道：「相公洗浴。」許玄不安道：「你丈夫那裏去了？勞你在此服侍。」巫雲道：「不須提起，專一好賭。四年前，盜去主人幾十兩衣飾，也不顧我，竟逃走去了。」許玄道：「這個沒福的人，見了這般一個妻房，怎生丟得便去了。」巫雲聽見說他好處，便不做了聲。

須臾點火進房，又換熱酒送來。許玄過意不去，道：「府上小使怎不見一個？」道：「上半年有兩個，也偷了東西做伙走了。一個使女又被拐去，大娘心上氣，也不去尋他，故此只我一個，也沒甚事做得。」只聽樓上嬌滴滴叫上一聲道：「巫雲，天晚了，拴好大門。」應了一聲，此時許玄，聽嬌聲，想起蓉娘之事好生煩悶。又想：「我倒來了，不知那牢中眾人，怎麼結果？」又道：「且自丟開，完了自家正事再說。」又吃了幾杯，打點上床睡覺。巫雲收了出來，閉門睡了。

次日早起，巫雲慇勤服侍，不必盡言。許玄換了一套衣服，取了自己那包銀子，往街坊買了卷子，到應天府中納了。許玄是初觀場的，見了考試官，請教他場中規則，忙忙的直至初五日。眾官在應天府中吃了進餚酒，迎到貢院裏來。許玄看了街坊上婦女，兩邊樓上不知有多少。許玄看得眼花繚亂，道：「果然好一個京城。」便自回身。正到寓所門首，只聽得人說：「京考來了。」許玄道：「不知是那兩個翰林。」須臾迎來，又不曉得是何人。

看完了，走進中門。卻好外樓走下一個少年婦人，也到中門了。許玄迴避不及，也不免行著一禮，想道：「莫非是主人家？」正待要謝，又想：「或是他親戚，來看官的，不可亂謝。」那婦人搶前進去了。許玄在後面看了，道：「果是天姿國色，比蓉娘更加十倍，不知是誰人家有這般美物？」進門見桌上列下酒餚，極其豐盛。許玄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巫雲說：「我大娘特為相公祝壽。」許玄想起道：「多感，多感。我也不記得了。」遂坐下道：「何須這般破費，你家何人買辦？」巫雲說：「我家有一個短工，挑水劈柴，走動買辦，一應是他。不來吃飯，只與工銀。」許玄道：「這等才便，方才外邊樓上一位女客是誰？」巫雲曰：「是大娘。他出去看迎試官。」許玄道：「失禮了。我正待要謝，又恐不是，故此住口。乞小娘子為我致謝一聲，容當請罪。」吃完酒飯，且睡。

直至初八，巫雲把一應例事，人參、油燭、安息香，進場之物送進。許玄見了道：「我也謝不得這許多。」都收了。

三更天，吃了飯，入場去了。初九三更出來。叩門，巫雲應聲：「來了。」巫雲取出酒飯，許玄送他時錢三百文，謝一聲出門去了。許玄進內便睡，直至次日午上方起。

三場已畢，正是中秋，天井設酒相候。許玄洗浴已完，巫雲道：「大娘請相公吃酒。」許玄想：「大娘請，莫非在下邊。」穿了衣服出來，果然立在月下。許玄深深作揖道：「異鄉樗櫟，以骨肉至情相待，圖懷啣結。」阮氏說：「承蒙垂顧，奈荊棘非鸞鳳之栖，百里豈大賢之路。茅廬草舍，不足以承君子之光也。今值中秋佳節，適逢場事已完，特具芹卮，聊申鄙意。」許玄道：「多謝。」阮氏陪於下席。許玄酒至數巡，雖見阮氏之艷美，然因他情重，不敢起私，問曰：「聞大娘新年有何良夢，顧聞其詳。」阮氏曰：「妾夫阮一元，棄世四年。今年元旦，夢先夫云尊府事情，因令祖有妾阮氏，係徽州之女，與家人許吉通焉，遂竊令祖蓄銀若干逃於別府。後來雙亡，家事被阮家所得。先夫遂授胎於阮妾復配之。要知今之阮，即前之許吉也。先夫往秋鴻腹中投胎為君之子，妾身當為君之小星，家事數千金，盡歸於府，此乃償令祖亡金之報。故有年庚，姓氏之驗。今七月中元夜，復夢亡夫云：『足下當為魁元，為因露天姦污二女，不重天地，連鄉科亦不能矣。是君家三代祖宗哀告城隍，止博一科名而已。』初一日五更，又見亡夫云：『足下今日必至，云常把姦淫污身於三光之下來往，已遭囚獄，不能釋放。又是祖宗哀告，佑得乘便而來。』故所以知足下不從府上而來，想此事必有，故而言之。」

許玄聽罷，不勝驚道：「原來天地這般不錯，想小生之慾念，又恐觸天之怒。」不敢提起，但加嗟嘆而已。阮氏說，「事至此，足下酒後須不樂。然鄉科高捷，行些好事，或者感動上天，端然還你進士，何須如此？」巫雲說：「今晚合巹，不可如此不樂。」許玄見說：「怎好卻他好意，」便喜道：「正是，且把閒事丟開。」便道：「既已事皆前定，我二人是夫婦了，何須客氣。」阮氏曰：「無人為媒。」許玄把杯一舉：「豈不聞酒是色媒人。」阮氏笑曰：「送親也無。」許玄曰：「借重嫦娥一送。」阮氏不答。許玄把酒喝一口，送至阮氏口邊道：「吃口和合酒兒。」阮氏也喝一口。許玄遂坐於阮氏身邊，摟摟抱抱，不覺兩個情動。巫雲道：「月色斜了，上樓睡罷。」巫雲將燈前走，送二人進房，他自下來收拾。許玄把房中一看，十分華麗，便與他解衣。阮氏將燈一口滅了，那月色照在椅上。許玄笑道：「送親坐久了。」阮氏笑了一聲，雙雙上床：

人於翡翠衾中，輕試海棠嬌態。鴛鴦枕上，漫飄蘭桂芳香。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，興逸那管雲鬢之繚亂。帶笑徐徐舒腕股，含羞怯怯展腰肢。肺腑情傾，翠舌不綿人。香汗沾胸，絞綃春染紅妝。雖教他嬌聲聒耳，從今快夢想之懷。自是償姻緣之債。

是夜，許阮為情慾所迷，五鼓方睡。直至日紅照室，猶交頸自若。巫雲走響，二人方才驚覺，整衣而起，不提。

且說那日牢中，許宅家人送飯，尋覓家主，那裏去尋？牢頭禁子一齊慌了。鄉下人不見糞桶，各處又尋。門上牢頭說：「是了，被他挑桶賺去了。」一齊四下追趕，那裏去尋！止尋糞具之類。許玄自此脫身，卻中在榜末。報錄鬧鬧嚷嚷來到阮家，阮姐打發喜錢，愈加歡喜，又應夢中之兆。是夜備酒相處，恩情美暢，自不必言矣。滯留兩月，進京得試，不期前任知縣聘入四川房考，行取進京，又為會試房考。許玄落在他房，取中榜末進士。見他將蓉娘喚秋鴻代訴，父母親不允匹配一述，知縣力為執柯，說他聯捷，何愁不允。說來擇日成婚，蓉娘打扮齊整，同拜花燭。秋鴻收入二房，蓉娘問及出監出城之事，到省寓何主家，許玄將阮娘夢語、備酒贈金、陪席同枕同衾，十分恩愛，一一說知。蓉娘謝阮不盡，勸生力娶來家，阮娘情願為三房，以應夢語。

後來許玄一家做了許多好事，秋鴻生了兒子，下科中了進士。後來妻妾各生男女，子孫俱遵十戒，都發科甲。果信惡人向善，便可轉禍為祥。我勸世上人有八個字，極簡捷，依了他自然發福：

眾善奉行，諸惡莫作。

總評：

氤氳引夢，體合魂交。金鳳神飛，玉魚藻躍。使百年夫婦一見諧和，豈非天緣輻輳者乎。致藍橋驚墜，縲紲幾沉，一時計出囹圄，萬里鵬程鶚薦。佳人一夢，得遇雙星。雖然天相吉人，果是生成福塊。十戒懺罪，黃榜隨登。子孫恪遵，榮昌累世。豈非天意挽回者乎。後人當眾善奉行，諸惡莫作，則載福之德誠厚矣。

第十一回　蔡玉奴避雨撞淫僧

事到頭來不自由，水流化謝兩休休；

齊女守符沉巨浪，綠珠仗義墜危樓。

大美虞姬全節義，卻嫌蔡琰事羌酋；

王嫡背棄千金體，西子傾吳一旦休。

話說關西一個經紀，喚名蔡林，到了三十歲上，方才娶得妻子，叫名玉奴，年紀恰正二十歲。生得有七八分容貌，夫妻二人十分眷戀。這玉奴為人柔順聰明，故此蔡林得意著他。其年玉奴母親四十歲，玉奴同丈夫往岳丈家拜壽。丈人王春留他夫妻二人，陪眾親友吃酒。過了兩日，蔡林作別岳父母，先自歸家，留妻子再在娘家，住幾日來便了。玉奴道：「你自歸家做生意，我過兩日自己回來，不須你來接我。」蔡林去了。玉奴又在娘家耍了兩日，遂別了父母，竟往家取路而回。未及行得里餘，只見：

狂風急至，驟雨傾來。杏花遍野，正好農忙。水綠平堤，不妨魚釣。是吾為政，閒中遣婢梳頭，於物無妨，臥裏看妻煎藥。酒因病禁，詩為愁吟。黃鸝被涇，雙雙跳入深枝，白鷺翩躚，一一獨宿寒渚。隔林曉梵，稍欣寺有殘僧；比屋晚炊，且喜巷無飢婦。童子支吾以烹茶，道人研硃而點易。書卷為巢，陸放翁之作記；燈光如月，魯男子之閉門。漏添海水，滴官漏之長宵；鐘響寒山，到客船而夜半。行人盡避於人家，遊客忙投於酒市。

玉奴見雨來得大，連忙走入一寺中，山門裏杌上坐著，心下想道：「欲待轉到娘家，又不能，欲待走到夫家，路尚遠。又無船隻可通，那有車輪到此。」悶得慌張起來，進退兩難，如何是好？初時還指望天晴雨收，不想那雨傾盆一般倒將下來。那平地水深三尺，教這孤身婦女怎不愁煩。不想，一時天色晚了。玉奴無計可施，左右一看，見金剛腳下盡好安身，不免悄悄躲在此處，過了今宵，明日再行。竟自席地而坐下。

須臾，只見寺裏兩個和尚，在傘下拿盞燈籠，走出來閉山門。把山門拴了，在兩邊一照，玉奴無處可藏，忙走起來道個萬福，道：「妾乃前村蔡林妻子，因往娘家而回，偶值大雨，進退不能，求借此間權歇一夜。望二位師父行個方便。」原來這兩個和尚，一個喚名印空，一個喚名覺空，是一對貪花好色的元帥。一時間見了一個標緻青年的婦人，如得了珍寶，那肯放過了他。那印空便假意道：「原來是蔡官人的令正，失敬了。那蔡官人常到小寺進耍，與我二人十分契厚的好友，不知尊嫂在此，多有得罪。如今既得知了，豈有放尊嫂在此安置的道理？況尊嫂畢竟受饑了，求到小房素飯。」玉奴道：「多承二位師父盛意，待歸家與拙夫說知，來奉謝便了，只求在此權坐，餘不必費心。」覺空道：「你看這地下又有水進來了。」印空道：「少頃，水裏如何安身，我好意接尊嫂房中一坐，不必推卻了。」印空道：「師兄你拿了傘與燈籠，我把娘子抱了進去便了。」言之未已，便向前一把抱了就走。玉奴叫道：「師父，不可如此，成何體面！」他二人那裏聽著，抱進了個淨室，推門而入。

已有一個老和尚先與兩個婦人在那裏頑耍。覺空叫：「師父，如今一家一個，省得到晚來奪。」老和尚一見，道：「好個青年美貌的人兒，先與我師父拔個頭籌。」那二空那裏肯！竟把玉奴擎倒在禪椅上，鬆他紐扣，褪他繡鞋。覺空掀住，印空挺著小和尚往裏一湊，一把抱住就弄。玉奴掙得有氣無力，再三求饒，那裏睬他。玉奴無奈，到此地位，動又難動，叫又沒著，忍羞含怒，揩著兩淚，憑他弄了。印空拔了頭籌，覺空又上。老和尚上前來爭，被覺空一推，跌個四腳朝天。半日爬得起來，便叫那兩個婦人道：「兩個畜生不仁不義，把我推上一跤，你二人也不來扶我一扶。」一個婦人道：「只怕跌壞了小和尚。」那一個道：「一跤跌殺那老禿驢。」三個正在那裏調情，不想玉奴被二空弄得淫水淋漓，痴痴迷迷，半晌開口不得。二空放他起來，玉奴穿了衣裙，大哭起來。

兩個婦人上前勸道：「休要愁煩。你既來了，去不得了。」玉奴道：「我如今醜已出盡，只索便了，如何去不得？」二空道：「我這佛地上是沒邊沒岸的世界，只有進來的，那裏有放你出去個道理，你今日遇了我二人，是前世姻緣，從今死心塌地跟著我們。你要思想還家，今生料不能了。」玉奴道：「今晚已憑二位尊意了，明早千萬放奴還家，是師父恩德。」連忙拜將下去。三個和尚笑將起來道：「今晚且完宿緣，明且再云。」忙忙打點酒食勸他吃。玉奴敢怒不敢言，只不肯吃。兩個婦人再三勸飲，沒奈何，只得吃了幾杯。兩個婦人又道：「奴身俱是好人家兒女，也因撞著這兩個賊光頭，被他藏留此處，只如死了一般。含羞忍恥過了日子，再休想重逢父母，再見丈夫面了。」玉奴見他們這般一說，也沒奈何，想道：「且看後來再說。」

且說這老和尚名叫無礙，當晚便要與玉奴一睡。覺空印空各人摟了一個進房去宿，無礙扯了玉奴進房，沒法說了，只得從他完事。後來三對兒每日夜，捉對兒飲酒，枯鬧兒宿歇。

過了幾日，那蔡林不見妻子還家，往丈人家接取。見了岳父母道：「玉奴為何不來見我？」玉春夫妻道：「去已八日矣，怎生反來討妻子？」蔡林道：「幾時回來？一定是你嫌我小生意的窮人，見女兒有些姿色，多因愛人財禮，別嫁了。」玉春罵道：「放屁，多因是你這畜生窮了，把妻子轉賣與人去了，反來問我討人。」丈母道：「你不要打死了我的女兒，反來圖賴！」便呼天槍地哭將起來。兩邊鄰舍聽見，一齊來問。說起原故，都道：「果然回來了，想此事畢竟要涉訟了。」遂一把扭到縣裏叫起來。

太爺聽見，叫將進來。王春把女婿情由一訴，太爺未決。王春鄰舍上前，一口兒齊道：「果系面見，回蔡家去的。」蔡林稟道：「小的住的又不是深房宅院，只得數椽小舍，就是回家，豈無鄰舍所知。望老爺發簽提喚小人的鄰人一問，便知詳細。」知縣差人拘蔡家鄰舍來問，不移時，四鄰皆至。

太爺問：「你可知蔡林妻子幾時回家的？」那四鄰道：「蔡林妻子因他丈人生日，夫婦同往娘家去賀喜。過了幾日，見蔡林早晚在家，日間街坊生意。門是鎖的，並不曾見他妻子，已有半月光景門是鎖的。」王春道：「老爺，他謀死妻子，自然買囑鄰居，故此為他遮掩。」知縣道：「也難憑你一面之詞。但王春告的是人命事情，不得不把蔡林下獄，待細訪著再審。」登時把蔡林不由分說，竟扯到牢中去了。

那兩邊鄰舍與王春一齊在外，不時聽審。這蔡林生意人，一日不趁，一日無食的了。又無親友送飯，難道在監餓死不成。還幸喜手藝高強，不是結網浼人去賣，便是打草鞋易米度日，按下不提。

且說玉奴每日囚於靜室，外邊聲息不聞，欲待尋個自盡，又被兩個婦人勸道：「你既然到此，我你一般的人了。尋死，丈夫父母也不知道，有冤難報。且是我和你在此，也是個緣分，且含忍守著，倘有個出頭日子，亦未可知。倘你府上丈人、女婿尋你之時，兩下難托，自然涉訟。倘你一死，終無見期，可不夫父二人終沉獄底，怎得出頭！還是依奴言語為上。」

玉奴聽了，兩眼流淚道：「多謝二位姐姐勸解，怎生忍辱偷生，便不知這個甚麼寺，有這般狠和尚？」一個婦人道：「奴家姓江，行二，這位是郁大娘，我是五年前到此燒香，被老和尚喚名無礙，誘入靜房，把酒做的餡放於化糕內吃了幾條，便醉將起來，把我放倒床上如此。及至醒來，已被淫污了。幾次求歸，只是不容。那兩個徒弟，面有麻點的，叫名印空，另號明月，就是先姦你的。後邊這人叫做覺空，別號清風。我來時，都有婦人的，到後來病死了一個，便埋在後面竹園內了。又有二個，也死了，也如此埋。這郁大娘也是來燒香，被明月清風二禿，推扯進來，上了路，便死也不放出去了。這寺名雙塔寺，有兩房和尚。東房便是這裏，聞西房又是好的，如今說不得了。我們三個兒，且含忍者，或者惡貫滿盈，自有個報應在後。」正說間，只見二空上前，摟摟抱抱，把三個婦人弄得沒法。正是：

每日貪杯又宿娼，風流和尚豈尋常；

袈裟常被胭脂染，直裰時聞花粉香。

按下不提。

且說覺空一日，正在殿上閒耍，只見一個孤身婦人，手持香燭，走進山門裏來。覺空張了一雙餓眼，仔細一看，那婦人年紀有三十五六了，一張半老臉兒，且是俏麗。衣衫雅淡，就如秋水一般清趣之極。舉著一雙小小腳兒，走進殿上拜佛燒香點燭。拜了幾拜，起來道：「請問師父，聞知後殿有個觀音聖像，卻在何處？」這一問，搔著覺空癢處，便想道：「領到那邊，三個又奪。付之偏僻，這一個兒也不妨。」忙道：「小娘子，待小僧引導便是。」那田寡婦只道他是好心，一步步直入煙花寨。

進了七層門到一個小房，果有聖像，那田氏深深下拜。覺空回身把七層門都上了拴，走將進來。田氏道：「多蒙指引，告辭了。」覺空道：「小娘子，裏邊請坐待茶。」田氏道：「不敢打攪。」覺空說：「施主，到此沒有不到小房待茶的理。」田氏道：「沒甚佈施，決不敢擾。」覺空攔住回路，那裏肯放。田氏只得又走一房，極其精雅。桌上蘭桂名香，床上梅花紙帳，只見覺空笑嘻嘻捧著一個點心盒兒擺下，又取了一杯香茶，連忙道請。田氏道：「我不曾打點香錢奉送，怎好無功受祿。」覺空笑道：「大娘子不必太謙，和尚家的茶酒，都是十方施主的，就用些，也不費僧家的己鈔。請問大娘子高姓？」田氏道：「奴身姓田，丈夫沒了七年了，守著一個兒子，到了十五歲了，指望他大來做些事業，不想上年又死了。孤身無倚，故來求佛，賜一個好結果兒。」覺空笑道：「看大娘子這般美貌，怕沒有人求娶你！」田氏不答，不期吃了幾條化糕下去，那熱茶在肚裏發作起來，就是吃醉了的一般，立腳不住，頭暈起來，道：「師父，為何頭暈眼花起來？」覺空道：「想是大娘子起得早了些，此是無人到來所在，便在小床一睡如何？」田氏想了道：「中了禿子計了。」然而要走，身子跌將倒來，坐立不住，只得在桌上靠直。那禿賊把他抱了放在床上。田氏要掙，被酒力所困，那裏遮護得來！只得半推半就兒，順他做作。那禿賊解開衣扣，褪下小衣，露出一身白肉，喜殺了賊禿，他便恣意兒幹將起來：

怨鶴離鸞，狗禿漯魚，渴鳳妖嬈。初起半推半就，漸漸越湊越騷。初然花心蜂採，後來雨應枯苗。上下的光頭齊動，東西的兩奶頻播。白腿架僧肩，竟似瓜邊兩藕，光頭擂玉乳運如蒲撞雙飄。問一聲大娘子這般可好，答一聲好師父手段直高。大娘子不耐煩，雲停雨住。小賊禿正暢美，莫要喬妝。弄得落紅滿地無人掃，只怕深夜柴門帶月敲。

那田氏把酒都弄醒了，道：「師父，我多年不曾如此，今日遇著你這般有趣，怪不得婦人家要想和尚。你可到我家常來走走。」覺空事完，放起田氏道：「你既孤身，何須回去？住在此處，日夜與你如此，又何須擔驚害怕。到你家來，倘然被人看出，兩下羞臉難藏，如何了？」田氏道：「僧房無內外，倘被人知，這也是一般。」覺空道：「我另有外房。這間臥房是極靜的幽室，人足跡不到的所在，誰人知道！」田氏道：「如此也使得。待我家去，取了必用之物到此，方可盤桓幾時。」覺空問道：「是甚麼必用之物？」田氏道：「梳妝之具，必不可無。」覺空開了箱子，取出幾付鏡子、花粉、衣服、悉是婦人必需之物，又掇出一個淨桶道：「要嫁女兒，也有在此。」田氏見了一笑，把和尚照頭一扇子道：「看你這般用心，是個久慣偷婦人賊禿。」覺空笑道：「大娘子也是個慣養漢婆娘。」田氏道：「胡說。」覺空道：「既不是，為何方才將扇子打和尚。」兩個調情得趣，到午上，列下酒餚二人對吃，摟抱親嘴，高了興便幹。覺空只守了田氏，竟不去爭那三個婦人了。印空知他另有一個，也不來想，他把三個輪流姦宿一夜。

該玉奴陪無礙歇。玉奴因思家心切，只是一味小心承順，以求放歸，再不敢一毫倔強，以忤僧意。這無礙見他如此，常起放他之心，然恐事露，在敢而不敢之間。到上床之際，又苦苦向無礙流淚。無礙說：「不是出家人心腸更毒，恐一放你時，倘然你說出原因，我們都是死了。」玉奴道：「若師父肯放奴家，我只說被人拐到他方，逃走還家的。若說出師父之事，奴當肉在床、骨在地以報師父。」無礙見他立誓真切，道：「放便放你，今夜把我弄個快活，我做主放你。」玉奴喜道：「我一身淫污已久，憑師父所為便了。」無礙道：「你跨上我身，我仰趴著，你弄得我的來，見你之意。」玉奴就上身跨了，湊著花心研弄，套進套出，故意放出嬌聲，引得老和尚十分興動，不覺洩了。玉奴爬下來道：「如何？」無礙道：「果是有趣。」到五更，還要這般一次兒送行。玉奴道：「當得。」玉奴倒摟了無礙，沉沉睡了。一到五更，玉奴恐他有變，把無礙推醒，又弄將起來。無礙道：「看你這般光景，果然要去了。」玉奴道：「只求師父救命。」須臾事完，玉奴抽身，穿了衣服，取了梳具。梳洗完了，叫起了無礙。無礙一時推悔不得，道：「罷，一言既出，駟馬難追。只是從有到此的，決無生還之理，萬萬不可洩漏。」玉奴忙拜下去：「蒙師父釋放，豈敢有負盟言。」無礙便悄悄兒領玉奴，一層層的到了山門，開得一扇兒道：「你好好去罷。」玉奴認得前路，竟奔夫家。這無礙重新閉上山門，一路兒重重關上，再不把玉奴在他們面前說起。

且說玉奴走得到家，天已微亮。把門一看，見是鎖的。卻好一個貼鄰，起早往縣前公幹，見了玉奴，吃了一驚道：「蔡娘子，你在何處？害丈夫坐在監裏。」這王奴見說丈夫在監裏，撲漱漱地掉下淚來道：「奴今要見丈夫，不知往那一條路去。」那鄰居道：「我今正要往縣前，可同我去。」二人取路而行。一路上，將二空之事，一一說了。

不覺已到縣前，領他到了牢中，蔡林見了妻子，吃了一驚道：「你在那裏？害我到此地位。」玉奴將所事一一說了一遍，滿獄通恨那二空。登時禁子上堂稟知，取出蔡林夫妻一問，這玉奴將前項事一一訴明。縣公大怒道：「他寺中共有幾房？」玉奴云：「聞有東西二房，西房是好的，實不知詳細。」知縣把二人帶起，喚打轎，竟往雙塔寺而來。寺裏鳴鐘迎接，知縣竟到東房，分付把房頭細搜。公人一齊打進，一層層打得個透徹，拿出三個婦人、三個和尚、兩個道人、三個行者。道：「內中都搜到，並無人了。」知縣又著人到竹園內，掘出兩個婦人屍首來。縣公又到西房，叫搜，只見幾個青年讀書的秀才，俱是便服，道：「老父母，東房淫污不堪，久恨於心，今蒙洞燭，神人共喜。」這西房門生們在此攻看書史，實是清淨法門。門生問時有感，有俚言八句為證：

東房每夜擁紅妝，西舍終宵上冷床；

左首不聞鐘磬響，西廂時打木魚忙。

東廚酒內腥膻氣，此地花燈馥鬱香；

一座山門分彼此，西邊坐也善金剛。

縣公看罷道：「諸兄見教，也罷。」

忙把左右喚轉回衙，竟上公堂，道：「郁氏，他怎生騙你到他房內？」郁氏道：「老爺，婦人到寺燒香，被明月清風二禿蠻推緊扯，到他內房強姦了，再也不放出來了。」玉奴恐江氏說出無礙情由，便道：「老爺不須細問，都是二禿行為，與這老和尚一些無干。婦人若不是老僧憐放，就死在寺中也無人知道。」江氏會意道：「老爺，就是埋屍也是印空覺空二人。」縣公問明道：「把無礙釋放還俗。把兩個婦人屍首著地方買棺收殮。江氏、郁氏、田氏，俱發寧家。道人、行者各歸原籍。把東房產業著西房管下，出銀一百兩，助修城池。發放蔡林夫妻到岳丈家說明此事，以完結案。把二空各責四十板定了斬罪下獄，以待部文。」取決判曰：

得雙塔寺僧覺空、印空，色中餓鬼，寺裏淫狐。見紅粉以垂涎，睹紅顏而咽吐。假至誠而邀入內，真實意而結同心。教祖沙門，本是登岸和尚；嬌藏金屋，改為入幕觀音。抽玉笋合堂，禪床竟做陽台之夢；托金蓮舒情，繡榻混為巫楚之場。鸛入鳳巢，始合關雎之好；蛇游龍窟，豈無雲雨之私。明月豈無心，照孀閨而寡居不寡；清風原有意，入朱戶而孤女不孤。並其居，碎其軀，方足以盡其恨；食其心，焚其肉，猶不足以盡其辜。雙塔果然一塌，兩房並做一房。婦女從此不許入寺燒香。丈夫縱容，拿來一並治罪。

判訖，秋後市曹取決。那幾家受他累的，把他屍首萬千碎剮，把他光頭登時打得稀爛。正是：

只道伽藍能護法，誰知天算怎生逃。

自古不禿不毒，不毒不禿，惟其頭禿，一發淫毒。可笑四民，偏不近俗，呼禿為師，愚俗反目，吾不知其意云何！

總評：

天下事，人做不出的，是和尚做出。人不敢為的，是和尚敢為。最毒，最狠的，無如和尚。今縉紳富豪，苛薄小民，大斗小稱，心滿意足。指望禮佛，將來普施和尚。殊不知窮和尚，雖要肆毒，力量不加，或做不來，惟得了施主錢財，則飽暖思淫慾矣。又不知姦淫殺身之事，大都從燒香普施內起禍，然則普施二字，不是求福，是種禍之根。最好笑當世縉紳，所讀何書，尚不知異端二字兒，今白蓮、無為、天主等教是亂天下之禍根也，戒之，戒之！

第十二回　汪監生貪財娶寡婦

富貴從來不自由，何須妄想苦貪求；

庸愚痴蠢朝朝樂，伶俐聰明日日憂。

彭祖年高終是死，石崇豪富不長留；

人生萬事皆前定，勉強圖謀豈到頭。

話說嘉興府秀水縣，有一個監生，姓汪名尚文，又號雲生，年長三十歲了。他父親汪禮是個財主，原住徽州，因到嘉興開當，遂居秀水。那汪禮有了錢財，便思禮貌，千方百計要與兒子圖個秀才。爭奈雲生學問無成，府縣中使些銀子，開了公摺便已存案，一上道考，便掃興了。故此汪禮便與他克買附學名色，到南京監裏納了監生，倒也與秀才們不相上下。就往南京坐監。不期這年五月間，時疫相染，這汪禮夫妻並雲生妻子，一齊病起，三人相繼而亡。家人們一面治棺入殮，一面飛也報到南京。雲生得知這個消息，大哭起來，登時出了丁憂文書，即日起身趕到家中，撫棺痛哭。遂有詩曰：

哭罷爹來哭罷娘，妻兒哭得更悲傷；

其間孝順和恩愛，都在哀中見肚腸。

此時便開喪追薦，一應喪儀已畢，出棺安葬。凡事皆完，歸家料理，把當中盤過。停了當業，只聽取贖。

雲生為人不比汪禮，是個酸澀吝嗇之人，故此銀子只放進不放出，俗語叫名挾殺雞，放放恐飛了去。這般為人，豈能受享。那家人們一日只給白米六合，丫鬟小使只給半升，如此剋減，那食用之間，一發不須講起。有人背後寫了四句詩兒，粘在他的大門上，云：

終朝不樂眉常皺，忍饑攢得家貲厚；

錙銖捨命與人爭，人算通時天不湊。

雲生見了，大笑起來，也寫四句貼在門上，道：

生平不肯嫌銅臭，通宵算計牙關鬥；

楊子江潮翻酒漿，心中只是嫌不夠。

言後，人人曉得他是個澀鬼，遂取一個渾名「皮抓籬」。言其水筲不漏之意。這雲生一發臭吝起來。恰好一日坐在家中，此時光景，那天起一陣狂風，烏雲四合，登時下起雨來：

但見雲生東北，霧起東南。農人罷其耒耜，旅人滯其行裝。萋萋芳草，思楚國之王孫；淡淡清風，望漢臬之神女。蓋已預驚蚕病，何言特為花愁。而已足不見園推，案久無招飲帖。心忘探節，閉門聽斷插禾歌。焚雲香而辟濕，燒蒼朮而收溫。懶惰稱意，行客懷愁，閉門且讀閒書，安忱恍如春夢。

這雨直落到傍晚，越覺大了。雲生見天晚雨大，自己同了兩個家人出來閉門。只見門樓下，歇著一乘女轎，中間坐一個穿白的婦人，又見一個後生，帶頂巾兒，也穿素服。又有兩個家人，扛著一架食羅。那後生見了雲生出來，知是主人，連忙上前施禮道：「只因避雨攪擾尊府，實為罪甚。」雲生答曰：「不知尊駕在此，有失迎候，裏邊請坐才是。不知足下，尊姓大名？」那人道：「小弟姓王名喬，轎裏邊的是舍妹。因舍妹夫華子青不幸過世，今日正是三週年，與舍妹同往墳上祭奠，不想回來遇了這般大雨，一時間路遠又去不得。如今正待拿了三百文錢去尋一時空屋，借歇一夜，明早便行。不知尊府可有這樣一間空房兒麼？」雲生想道：「有三百文錢便留他歇一夜，落得趁他的。只恐他這幾個人要酒飯吃起來，倒不好了。」便道：「就有空屋，晚間炊煮未便。」王喬便道：「食羅內酒飯都有，只要借間空所便是，明日黎明就行。」雲生道：「這般大雨，不便出門去尋，若不棄草舍，不若權宿一宵如何？」王喬忙道：「若得如此，實為陰德了。」忙取了三百文錢，送與雲生。雲生說：「豈有此理，兄倒俗了，決不肯受。」王喬說：「若尊處不收，小弟亦不敢相擾府上也。」雲生見他如此說，便道：「既如此，權收在此。」分付快抬了大娘子，到後廳上坐。

雲生同王喬到後廳，重新施禮。轎兒裏走一個嬌滴滴青年美色婦人，上前施了一禮。雲生回揖，連忙把眼看他：一雙小腳穿著一雙白綾鞋兒，真如小小一瓣玉蘭花兒，心下十分愛極。又把臉兒一看，生得：

芙蓉為面柳為腰，兩眼秋波分外嬌；

雲裳輕籠身素縞，白衣大士降雲霄。

那隨來的家人，連忙食羅中取出一對大燈燭，著汪管家點在堂前，擺下兩付酒盒，男左女右，請雲生坐了。雲生假意不上，王喬一把扯定不放。雲生坐在下邊，與王喬對飲，這王氏自己吃了幾盞，將酒餚散與家人轎夫去了。雲生見王氏吃完，忙分付打點被褥，在西邊側房與王氏歇了。

這王喬與雲生答話兒吃著，雲生問道：「令妹丈在日作何生理？」玉喬道：「說起也話長，先妹夫在日是個快活人，只因他父親在日，掙下萬頃田園與他，不期五年之間，他父母都亡了，並無族屬枝葉。先妹夫想起家緣，年將三十尚無子嗣，又無宗枝承立，倘然無了後代，這家緣丟與何人！只為兒女心急，把這性命來弄殺了。如今只丟下舍妹，今年才得二十五歲，怎生守得到老，即使到老，這家私又無人承召，故此今朝去祭奠了先妹夫，以後，要尋一個有造化的丈夫，送他這個天大家緣。」雲生聽了這幾句話，就是螞蟻攢了他心一般，登時癢將起來道：「誰人做主嫁他？要用多少財禮？」王喬道：「財禮誰人受他的，也沒人作主兒。是小弟倒要隨舍妹去的。這些田地產業，從先妹夫去世，都是小弟收管，那人上拖欠，也須小弟催征。故此小弟也要同去。」雲生笑道：「小弟失偶，尚未續絃。若是不嫌，求兄作伐如何？」王喬道：「原來未有令正，只是舍妹貌醜，恐沒福消受府上這般受享，若果不棄，小弟應承是了，不須一毫費心。只要擇個日辰，小弟送來便了。」雲生道：「承兄金諾，不知令妹心下如何。」王喬說：「放心，都在小弟身上便是。」雲生大喜，倒把酒兒勸著王喬，吃到三更方才兩下安歇，各人俱睡了不提。

到了次日，王喬借出妝具，男女各各穿戴完了。正等作謝起身，只見雲生連忙出來施禮留坐。王氏不肯坐，作謝上轎竟行。雲生見王氏去了，道：「王兄，親事敢是不妥麼？」王喬道：「正是妥了，不好在此坐得，只求個吉日，小生自來。」雲生曰：「日子已揀了，只是待慢，怎好又唐突。」王喬道：「兄倒不消如此，既是愛親做親，不須謙遜，分付那一日是了。」雲生說：「三月十五是個陰陽不將，黃道吉日，還是到何處迎親？」王喬道：「往水路來，只在水西門外也，不多幾步了，待小弟先來通問便了。」雲生扯住，留吃早飯。王喬道：「舍妹等久了，後來正要在府上打擾，何必拘拘如此。」雲生假脫手兒收了，送出大門。那兩個家人抬了食籃，隨著去了。

雲生進到內房，想了一會：「好造化，一個銅錢也不破費，反得了三百文，又吃了他半夜酒，又送個花枝兒一般的美人，還有偌大家緣，實是難得。想我命中該是這般，那富貴便逼人來了。」

看看已是三月十五日，雲生想道：「今已及期，只是那王兄又不見，又不知他家住在何處。那日失算了，著一個人隨他去認了住場，方有下落。如今若是不來，只好空歡喜一番。心下悶悶不樂，走進走出，心中不安。直待午後，只見王喬穿了新衣，走入門來。雲生見了，就是見了寶一般，慌忙走下階來，拱到堂上。相見坐下。

雲生道：「小弟正在這裏自悔，前番不曾著一小使作送府上，今日欲去相請，無由而來，重蒙再降，使小弟不安之甚。」王喬道：「船住水西門了，不知是那一個時辰。」雲生道：「日沒酉時，是金匱黃道。」即時分付手下，打點迎婚之事。心想諸凡要省事，到其間未免要用銀子，不怕你肉割了，一時間，時辰已到，把新娘抬至堂上。下轎拜了天地神祇，化了紙馬，揭去扇巾，露出那花容月貌，愈加比前番嬌媚了幾分：

品貌婷婷髮似雲，翠眉淡淡點朱唇；

一雙俊眼含嬌媚，三寸細蓮半捻春。

雲生見了，魂飛天外。須臾抬進八個皮箱，十分沉重，排在房中。雲生算計，並不請著親鄰，只與王喬兩夫妻合著一桌酒，就在房中坐飲。吃到二更，王喬辭了，下樓去了，送在書房中宿下。新郎新婦，未免解衣就枕：

只見二人雖舊，兩下重新。一個駕鶴乘鸞，一個攀龍附鳳。一時間，巫雨會襄王；片刻間，彩雲迷楚岫。金蓮高駕水津津，不怕溢藍橋；玉笋輕抽，火急急，那愁燒襖廟。口對口，舌尖兒不約而來；腿夾腿，那話兒推來又去。久已離鸞，今夜不能罷手；向成渴鳳，何時方得能丟。雖然交淺，實是情深。

直至五更方才著枕。次日，梳洗已畢，王氏將八箱之匙，齊開與雲生逐件件看過。衣服首飾，金寶珠王，滿滿八箱。又將田地原契，一併與雲生收下。雲生心暗歡喜，也將前妻箱鑰交付王氏，並自己積下三千餘兩亦交付妻子收下。有此夫妻二人，如魚似水，步步不離，好生恩愛，正是：

守己不求過分福，安居惟樂自然春。

這王氏嫁到汪家，將五十日，恰遇端午佳節。汪雲生只是家常淡飯，並不設酒做節。王氏只暗地一笑，便道：「聞知煙雨樓上，看龍船極是美觀，我心中要去看一看，你可肯麼？」雲生想道：「去看未免又要破費幾錢船錢，」只因心愛了，他慳吝不得，道：「使得。」即時吃了午飯，夫妻二人上船去看。分付王大舅照管家下。王氏將匙鑰都付與王喬收了，一船直至煙雨樓前。上岸登樓一望，但聞金鼓之聲，震驚數里：

梅天歇雨，萱草舒花。畫鼓當湖，相學魚龍之戲。彩舟競渡，咸施爵馬之儀。旗影如雲，浪花似雪。上下祠前，戲紙去來。湖上謳歌，於是罷市出觀，皆為佩蘭寶艾，登舟遠泛，無非疊翠偎紅。桅子榴花，並綰同心之結；香囊羅扇，相遺長命之絲。短笛橫吹，相傳弔古。青娥皓齒，略不避人。分曹得勝，識為西舍郎君；隔葉聞聲，知是東鄰女伴。杏子之衫，污灑藕絲。作攬望船，檢點繁華，午日歡於上巳。慇勤寄省，昔年同是阿誰。而樹裏樓台，列戶皆懸蒲艾。堤邊羅綺，無心更去鞦韆。待月願遲，聽歌恨短。及時行樂，故從俗子。當多睹貌相歡，蓋忘情者或寡。已乃逸興漸闌，纖謳並起。將歸繡榻之中，卻望銀塘之上。草煙罷綠，蓮粉墜紅。驢背倒騎，白酒已熏遊客；渡頭上火，黃昏盡送歸人。載還十里香風，閒卻一鉤新月。於時，龍歸滄海，船泊清河。可惜明朝，又是初六。

雲生看罷，與王氏下樓上船。搖到家來，已是黃昏時候。王喬早已接著，進了中堂，完了一日之事，不提。

不覺光陰似箭，看看過了中秋，又是重陽節過，十月來臨。雲生與王大舅云：「目今將收晚稻時間了，明日煩勞尊舅，往租戶家一行，先收早米也好。」王喬云：「我已計議定了，只在早晚同妹丈一行，方好。」雲生道：「使得。」王喬晚上與妹子說明此事。

次日，王喬道：「妹丈，他日且慢去，待小弟先去一看，若是時候，方可同去。不然何苦跋涉一番。」雲生說：「有理。」王喬去了一日方回道：「明日同妹夫且去。已是將次了，遂連晚雇下一隻小船，明早同行便了。」次早，王氏早早抽身做了早飯，與丈夫哥子吃了，下船一路往海鹽而行。船至曹王廟，王喬道：「住了船。」與雲生說：「妹丈，你且在船中略坐一坐，等我先去一看，我來接你同去便了。」雲生說：「大舅你先去，我就來便是。」王喬去了，雲生上岸閒行，步到曹王廟前，只見台上演戲。雲生近前一看，演的是《四大痴傳奇》，正好盧至員外與妻子唱那《懶畫眉》，道：

幾時得奇珍異寶萬斯箱，金玉煌煌映畫堂。珍珠珊瑙愛垣牆，夜明珠百斛如拳樣，七尺珊瑚一萬雙，怎能夠把清寡婦守中房，倚頓陶朱販四方。烏孫阿保收牛羊，石崇王愷開銀當，刁民豪奴千萬行。

那虞至妻子凍餒難當，唱與盧至聽道：

我笑你蠅頭場上履冰霜，馬足塵中曉夜忙。你一生衣食兩周張，妻兒老少遭魔障，那裏有金廓銀棺葬北廊。

那盧至回唱與妻子聽道：

一生錢癖在膏肓，阿堵須教遶臥床。便秤柴數米有何妨，那饑寒小事何足講，可不道，惜糞如金家始昌。

卻好裏邊孩子，餓得哭起來，那妻子聽見道：「員外聽見麼？」

那嗷嗷黃口亂飢腸，你百萬陳陳貯別倉，便分升斗活兒娘，也是你前生欠下妻孥帳，今世須當剜肉償。

盧至回唱道：

我豈是看財童子守錢郎，只是來路艱難不可忘。從來財命兩相當，既然入手寧輕放，有日須思沒日糧。

雲生看得入眼直。看完了，天色已黑。回到船中，問家人：「王大舅曾回來麼？」家人道：「竟不見來。如今天色已晚了，還是怎的？」雲生道：「自然住在此處等他。」一面收拾些晚飯吃了，就睡在船中。

大早起來，還不見到。家人說：「大舅還不見來，船中柴米也無，怎生是好？」雲生想道：「此時不來，不知是何意思，欲待要等，奈無柴米在船，不若且回去再取。」登時把船搖轉，回到家中。走進裏邊。只見女使們報道：「大娘今早不見在房裏，往四處相尋，後門都開了，不知往那裏去了。」雲生吃了一驚，忙上樓來。一看箱籠全無，搬一個盡情絕義，並無一物存留。

雲生道：「不好了，不好了，中了計也。」雙腳一跌，撲漱漱掉下淚來道：「容易掙得這個家私，一旦付之無有，實好苦也。」家人背地皆說：「日常間半文不使，如今被婦人騙去，真真可惱。」正方只見射上一張字紙，上寫道：

憶昔清明遇雨，遂爾逢君，幸結三生，永諧百歲。夫唱婦隨之念寧無，時序關心，午節欣逢吝治。一卮濁酒，半文不費，竟圖萬頃良田。棄妻雖有七出之條，背夫豈無三尺之法。借宿一宵，奉錢三百。身賠七月，也得千金。妾為媚色綠珠，君實謀財強盜。罪係一般，法分輕重。妾學西子遨遊，君似亡羊於歧路。想君此際寧無淚零。再休想錢過北斗，恐番成身葬南山。勸君耐煩，幸無嘆息，只有香餌釣魚，那見無餌釣鰲。大膽打番芝麻，再莫糖餅刮削。

雲生看罷，自悔道：「原來我惜了錢財，逢時過節，竟不說起。若得依先還我家私，我便朝朝夜夜元宵，我也情願。」那街坊上人，大為痛快，又做一支掛枝兒唱著：皮抓籬水筲汲得漏，進一文積一文。著甚來由，家私積得真豐厚。猶自貪心重，惹得個女風流，指望他萬頃田園也，反弄得空雙手。

總評：

自古道：得便宜處失便宜，又道：貪字是個貧字。雲生慳吝成家，實為色慾所迷，終為艷婦所誘，番成苦夢，堪動一笑。

（全書完）